筆趣讀 > 其他小說 > 云想衣裳月想容 > 第十五章 上都神垕
    馬兒一直在走,過了好久,倒不像之前那么顛簸了,頭暈惡心的感覺也逐漸好了一些。我下了李鼏的馬,自己在隨軍隊伍的邊上走著,遠遠地看見,前方有一座很高的城樓,過了這座城樓大概就是上都了吧。

    入京的城樓上站著士兵,看見九旒軍和李家軍的旗幟后便立馬開放城門,所有駐守城門的士兵們全都戰列在兩旁,軍容整齊叫我不禁暗暗感慨。

    進入主街道后,一片吵鬧的人聲傳來,千萬人似潮水般涌來,聲音嘈雜仿佛在訴說著上都的繁華。男女老少,黃發垂髫,他們無一不都站在街道的兩旁,臉上洋溢著激動欣喜的神色,然后突然跪拜下來,高聲齊呼:“將軍威武!將軍萬福!”一聲接連一聲,起起伏伏,高潮不斷。

    兩條人們扮演的黃龍舞動在隨軍兩側,還有鞭炮和鑼鼓升天。甚至還有人在高樓上灑下花瓣,為軍隊鋪開一條通往凱旋歸朝的盛路。家家戶戶都懸掛著火紅火紅的燈籠,百姓們拿出自家新收的五谷雜糧給士兵們,號角聲絲毫掩蓋不了大家的熱情。幾個百姓跑出來跪拜在軍隊龍頭的前方,一直磕頭,大聲道:“將軍驍勇善戰,為大寰創下萬事偉績,祝將軍永世安康——”

    李鼏下馬上前來扶起他們,向他們拱手作揖道:“保家衛國本就是兵家將士職責所在,吾軍雖為寰朝將士,亦為寰朝眾人,各位不必如此多禮。”

    我看著大寰上都這如此繁盛的一面,一陣又酸又苦的感覺涌上心頭,喉嚨疼痛得無法張口說話,只能把這種一下子產生的情愫壓抑心底。如果臧胡還在,如果爹爹和哥哥們也打了勝仗,那么在臧胡,大概也是這樣繁華的景象吧,雖然沒有燈籠,沒有鞭炮,沒有舞龍,沒有鑼鼓,但是我們有篝火,有潑水,有烤羊,有彩結......

    而我作為一個臧胡的亡國女,竟然在敵軍的領土上和他們一起享看大捷后的盛狀。

    “姑娘你拿著吧!”一個老婆婆將一籃子水果遞給了我,我只強顏歡笑地拒絕了,然后便一直低著頭,不敢抬起頭看著眼前的一切,怕禁不住在眾人面前難堪。

    眼睛熱熱的,淚水團聚在眼眶周圍,我擤了擤鼻子。

    “星月姑娘,你怎么了?”陳鬯最先發現了我的情緒,我暗自抹了把眼淚,搖搖頭。

    軍隊一直在向前走,我轉了個彎,一個人走,后面好像有人在喊我,但是不知道是在喊我,還是在歡呼什么,估計也沒什么人會在意我這樣走掉。我揉了揉腦子,眼淚控制不住地往下掉。抬頭看看天空,但是淚水流出來就收不回去了。陽光還是一如既往地明媚燦爛,只是一直照不到蜷縮在陰暗角落的我而已。

    已經到了上都,我大概和李鼏他們再也沒有什么關系了,就像當初伶娘她們突然走掉一樣,有緣無分,大家都是各自的過客。想要離別的時候不難過,應該在一開始就不要帶任何感情,否則最后兩敗俱傷。

    敲鑼打鼓聲,鞭炮禮花聲,人聲號角聲,都在逐漸遠離我,消失于無聲之處。現在我走的地方一個人都沒有,人去樓空,大家都去跟著軍隊了。

    一抬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座拱起的路面,連接了兩岸,兩邊有朱紅的圍欄,下面是清綠的河水,碧波蕩漾。這就是阿布口中的像彩虹一樣的虹形大橋嗎?

    我眨巴著濕漉漉的眼睛,一步一步朝橋走去。我扶著欄桿,向橋底下望,有許許多多紅色的魚兒突然躍出水面,或是把嘴露出水面呼吸。幾只橘嘴大鳥在岸邊守候著出水的魚兒,一個機靈便將小魚叼住,吃進肚里飽餐一頓。此時,我的肚子也叫了幾聲,我這才發現自己又是好幾天沒有吃過正經飯了。

    如果要保證自己能夠一直在這里待下去,就必須要找份差事做。阿娘教了我那么多醫術,這個時候終于派上大用場了,中原有句俗話說,一技在身,勝握千金。

    我就這樣一直走啊走繞啊繞,想看看有沒有什么藥店缺人,順便再看看我憧憬已久的上都。

    晚間,淡月昽明,那些一一從眼前經過的木柱木門木柵,雕樓朱漆的木欞窗,門口長垂的竹簾一動,令人驀然一驚,里面走出來的會是肩搭長巾鼻頭抹了點面粉的小二,還是珠釵羅裙滿地的女嬌娃?

    緊挨著神垕寺的窄巷內,此時已是人頭攢動,擺著那么多各色小吃的食攤,香氣四溢,煙霧騰騰,碗盞叮咚,吆聲大作。有女子挽著男子的手臂上街,男子挑了一只發簪戴在女子的發髻上,有扎了兩個發球的總角孩童在路邊嬉笑打鬧,你一言我一語。這是些都我從來沒有見過的景象,雖然很陌生,但很好地鋪成了我心目中泱泱盛世的大寰上都。

    夜晚都這么熱鬧,那早晨一定更熱鬧了。

    我縮在一個沒有什么人的角落,只聽幾聲沉悶的聲音在天上炸開。我抬頭,耀眼的禮花竄上星空,一聲脆響后像流星一樣散了開來,很快就消失了。緊接著有更多的煙花向上飛去,火星稀稀疏疏躥向四周,把夜幕點綴成花的世界。

    真美啊!要是遠在西域的哥哥們也能看到就好啦!

    李鼏他們一定正在皇宮里慶祝大捷。皇宮又長什么樣子呢?真的像書上說的那樣碧瓦朱檐,富麗堂皇嗎?我現在就是什么都想看個遍,什么都想收進眼里,又什么都做不到。

    兩個從對面匆匆路過的行人在討論著什么。

    一說:“荊虹亭邊上開了一家西域酒坊,咱們趕緊過去嘗嘗鮮。”

    我仿佛有了歸宿一般,偷偷地跟著他們兩人走去。

    那家酒坊上的匾額寫著“味土閣”,這是個什么怪名字。我進了去找個沒有人的位置,默然跪在胡凳上。一位妖冶的西域女子過來問我需要些什么,我要了一盤醬牛肉和一壇烈焰酒,今天就是醉死也要死在這兒了。

    醬牛肉的肉質鮮美,腌制得徹底,一口咬下去有撕裂的快感。我已經好久沒吃到肉了。烈焰酒果然烈焰,就一小口弄得我舌尖至喉嚨又熱又辣。我皺著眉頭痛快地飲完了一杯,緊接著第二杯第三杯,那女子見我喝得生猛,于是給我遞上了姜茶,我便迷迷糊糊地朝她道謝。

    中央有幾個頭戴白巾的大食人在吹奏歌曲,美麗的西域女子們則在一旁跳起舞來。她們赤著腳,戴著面紗,深邃的眼眸和隱隱約約的嬌艷紅唇讓人深深沉醉其中,華美的舞姿和悠揚悅耳的聲樂配合得天衣無縫。我一只手撐著腦袋,雙眼半睜半合地看著他們,明亮的燭火發散開來,光芒好像要吞噬了整個酒坊,最后連他們的身影都朦朦朧朧地消失了。

    我被人推醒,晃晃腦袋一看四周,酒客們差不多走光了。我踉蹌著步伐離開了這里,一出門,只覺有絲絲細雨落在臉上,伸出手來接住雨滴,沁涼而舒爽的感覺。好幾家燈火已經滅了,但是還有零星的五六個仍然亮著。醉眼蒙眬,神思恍惚,那些燈火搖搖晃晃的,在遠處成為一顆顆落下來的星星,這是什么人拉著天幕的一角抖落了仙子的珠寶玉石嗎?什么都無所謂了,最終還是會消失在這闃寂的黑暗之中。

    走著走著就撞倒了一個和我一樣醉醺醺的男人,他憤怒地推了我一把:“走路沒長眼睛啊!”

    一家燈火輝煌的大樓前立著幾個袒胸露背,濃妝艷抹的女子大聲對男子喊道:“官爺下次再來玩兒啊!”男子朝他們揮了揮手就上了一輛馬車。

    我停下腳步,這又是個什么地方?

    這座大樓的對面還有一家差不多的大樓,不過立在門前的不是女子,竟是幾個長相賽過天仙的男人,男人們不僅抹著胭脂,畫著眉眼,也穿得花里胡哨的。粉色的長衫上繡著大紅牡丹,黃色的長衫上繡著燕雀,紅色的長衫上繡著月季......各式各樣、各種顏色的都有,絲毫不比隔壁女子差,反而要勝過幾分。這兩家大概是做衣服或者賣胭脂的吧。

    可是還有一個約摸十三四歲的男孩突然從另一輛更為華貴的馬車上下了來,這個男孩同樣賽過天仙,可當做眾男仙之首。他身上披著一件外袍,上面繡著巨蟒,很明顯,外袍大得都拖曳在地上了。

    我傻呵呵地笑了幾聲。

    一個頭上插滿釵子的老婦人模樣的人涂抹著濃厚的胭脂瞇了瞇眼看著我,突然扭動著她那臃腫的身軀走過來拉住我道:“哎呦喂,小姑娘家家的喝成這副樣子,這么晚了還待在外面可不成。來,你進媽媽這兒來。”

    誰說你是我媽媽?

    我甩開了她的手,準備離開。可是有什么東西在我的后脖頸重重地拍了一下,我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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