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品正文卷 ------------ 第一章 落魄王女 摘錄:太元十一年,寰帝染疾,不治,立弘德皇后之子李容啟為儲君。時啟兩歲,幼而穎悟,神彩秀徹。逢年任光祿勛兼兵部尚書韓炳全,其性好利,滋意謀反,私鑄銅錢,廣收八方園田水碓,周遍天下。帝恐有變,唐國公臨危受命,得一計,保唐之獨子于庶人張,以備日后輔弼容啟。又一年,韓勾結蠻國,率叛軍斬帝于朝堂之上。于是百官震悚,先皇舊戚,滿朝文武,幾近無一幸免。后攜子啟流亡于鄙,幺女李僖儇夭折......國公以寰室方亂,糾合義兵,掃除元惡,卻遭奸佞所害,死于湯陰一役。同年立秋,韓自封為帝,改年號平康。太元之變,終。——《寰朝宮史·太元卷·佚卷十七》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么大的佛像。 夜里昏黃的燭火搖擺不定,手捻佛珠的菩薩被鍍了金,光在她的額頭上停留,還有嘴角詭異的微笑讓我原本就因寒冷而顫抖不止的身體愈發失控。 我躲進供桌底下,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見,什么都看不見最好,我不用看見白天那些著裝怪異的中原人,那葉子一樣可以在水上漂流的東西,那涂得朱紅的用木頭搭起來的房子,那一片青草都沒有的大路,那掛滿了屋檐的五顏六色的用紙做的球...... 阿布曾經和我說的中原竟是這個樣子,竟是這個讓我既充滿期待此刻又充斥著絕望和窒息的人間地獄。可我明明記得阿布曾經說過,中原有像雨后彩虹一樣可以連接兩個地方的橋,有西域來的會變法術的幻師,有比騎馬射箭還好玩的吹糖人和皮影戲,還有比烤全羊好吃一百倍的滿漢全席...... 廟堂外的雨一直下一直下。我好想睡覺,可是我現在又冷又餓,空氣又冷又濕,怎么也睡不著。我想起阿娘每次讓我背她的《草經》我都能睡著,何況里面還有許多生硬難懂的中原字。 苦薏,莖青而大,葉細氣烈,花大味苦,主治頭眩腫痛,惡風濕痹;龍脩,生山石中,似莞而細,莖葉倒垂,主治痰氣壅阻,胸脅脹滿;莽草,枝葉稠密,團欒可愛,葉厚香烈,主治頭風癰腫,結氣疥瘙......還有,薰,薰什么來著...... 我仿佛都能想到阿娘無奈地朝我笑笑,一雙寬厚溫暖的手撫摸著我的發頂心。 可是我再也看不到阿娘了,再也看不到哥哥們了,他們全都死于流矢。那個兵荒馬亂血流成河的臧胡大草原上的烈火白天,我終生都不會忘記。 還有阿爹和四哥,他們被綁起來跪在地上,我還清楚地記得阿爹被斬殺前只道了一句:“李容啟,你竟然......” 對,李容啟就是斬殺我族的仇人,我一定要振作起來為臧胡報仇,為阿爹和四哥報仇。我堂堂臧胡王女絕對不能就這樣死在敵人的地盤上! 突然一聲很輕的腳步聲傳入我的耳朵,外面那人似乎把什么東西放在了地上然后匆匆離去。過了許久,我才慢慢掀開布面爬出供桌,香氣撲鼻,是肉香菜香的味道,我慌忙而急迫地拿過那一碗飯菜,直接用手掏了起來。 那人一定是發現了我這樣一個落魄女子躲在這里,前幾日也是如此。不管他是什么人,我都會把他視作是我最艱難的這段日子的第一個恩人。 既然老天爺都不想讓我死,那么我也沒有理由在這里坐等。 寰朝和臧胡一戰,李容啟竟然能夠斬首我阿爹和四哥,那一定是大寰位高權重的將軍,或是某位將領的部下,總之他一定在大寰的軍隊里。而現在大寰已經班師回朝,聽早上那些來燒香拜佛的中原人說,九旒大軍馬上就要來到乾元關了,我所處的位置就是乾元關內,或許我可以混進軍隊打探仇人的下落。 ------------ 第二章 李鼏將軍 第二日早上,湊近一聞,我的雙手滿是飯菜留下的味道,還有衣服都是臭烘烘的。 正巧昨夜下了大雨,外頭積了不少水潭,我趁著沒什么人就趕緊跑到外面捧了幾把雨水往臉上潑。待我走回廟堂里的時候,那里多了一套月白色的衣服和一個錢袋。 難道又是昨天那個送我飯菜的人嗎? 我趕緊又跑到外面,四周望了望沒什么人,還是在心底里和他說了聲謝謝。 我百思不得其解,之后便一直坐在那里等著那個人的出現,但是那個人卻再也沒有出現了。 我躲進供桌底下換了衣服,阿布曾經教過我穿中原人的衣服,我穿是穿好了,可這個帶子該怎么系啊。琢磨了半天無果,我便打了個死結作罷。 接下來的幾日我逐漸開始接觸外面的世界,大街上有賣白面饅頭和許多小吃,看得我口水直流。還有一些插頭上的飾品,還有什么梳子啊玉石古玩啊,真沒意思,我小時候玩的都是蓋骨珠啊飛鏢啊蜈蚣蚱蜢啊什么的。 前方有一群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圍了起來,不知在看什么東西,愛多管閑事的我立馬跑過去將頭伸進人群里。 “嘩嘩嘩嘩,李將軍殺了一個片甲不留,真乃乃金光鍍身,飛龍在天,黃金裝戰馬,白羽集神兵,星月開天陣,山川列地營!” 咦,星月,這是在叫我嗎? 那先生繼續唾沫橫飛地說著。 “呔!只見李將軍一個箭步便將那中單族長的頭給攫了下來,霎時間陰風陣陣,雷聲轟轟。敵軍馬上亂了陣腳,李將軍面不改色,氣定神閑,一個龍騰虎躍便穩坐汗血寶馬。利劍出鞘,白晃晃的劍影叫敵軍睜不開眼睛,紛紛作抱頭鼠竄狀,丟盔棄甲,四散逃亡,舟中之指可掬,好不狼狽!噫吁嚱,李家軍有道是:將軍自有將軍風骨,巍山洋洋,湖海茫茫,將軍之風,山高水長。欲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眾人紛紛往他腳邊的盤子里丟碎銀子,只見那穿著一身青袍的說書先生將扇子一合,一只手捻著胡子,笑瞇瞇的眉眼盡顯驕傲滿足之態。 據說大寰姓李的將軍可多了去了,就是不知道他說的是哪位將軍。說得如此玄乎,也不知是真是假,全聽他瞎掰胡謅。 我問了邊上的一位女子,那女子極為驚訝地看著我說:“你竟然不知道李鼏將軍?他可是大寰最受人景仰的少年將軍。” “那你可聽說過李容啟這個人嗎?”我湊近了虛了嗓子地問。 “噓噓噓,你可小聲點,那是先皇的獨子,凡是有關前朝的事情說出來入了那些官吏的耳里可是要被砍頭的。”我從來沒有想過李容啟的威力竟然如此之大,我對寰朝的前史一點不了解,只得撓撓頭。不過這倒是提醒了我,在中原,很多東西的確不能張口就問張口就說。 我抹了把脖頸。 幾日來聽到最多的便是當今的執金吾將軍李鼏是如何功高蓋世,如何關心百姓,如何英姿颯爽、驍勇善戰。總是聽這如何如何,我卻如何也沒能親眼見過。 中原的百姓都說李家軍的李鼏是當今圣上的心腹,十一歲入軍營,十二歲攜李家軍攻下西單、中單各部,十四歲隨圣上南下攻涼,收回了被涼國霸占十年之久的夤都十六州,李鼏次年便被封為執金吾,統帥夤都十六州的先遣部隊。在臧胡滅族之前,中原皇帝為了鼓舞李家軍的氣勢,授予李鼏九旒大旗,御賜李家軍“九旒軍”的名號。 今日乾元關格外熱鬧,說是傳說中的李鼏將軍前來招兵買馬。為了能夠潛入李鼏的部隊,我打扮成男子模樣,在街上找招兵的據點。 那個士兵掃了我幾眼,一臉戲謔地道:“長得這么細皮嫩肉的也不怕挨刀子,行,拿著這個牌子進去!”他扔給我一個木質的牌子,上面刻著的大概是中原的“李”字。 軍營里一個粗聲粗氣的將士領著大伙人排成軍列方陣。我向四周掃視了一圈,不禁感慨,這些中原人個個弱不禁風的樣子,與我們臧胡放羊趕牛的男兒郎都比不上。不過阿布就不一樣了,他雖然也是中原人,但是長得可好看了,不僅射的一手好箭,而且騎馬摔跤樣樣都強,他的編發還是我教的,記得四哥小時候還因為這件事和阿布大打了一架。 “你!頭轉什么轉!沒聽見老子說話嗎!”我抬頭見那粗漢怒目圓睜,用炭黑的手指著我的方向。 突然一白衣銀甲將軍伸手擋住了他,粗漢見狀便收斂了態度,二人互相作揖后雙雙退到一旁,而后傳來頗有非凡氣概的一道:“諸位久等了!” ------------ 第三章 入軍妓營 中原人都說,每次李家軍招入新兵的時候,李鼏都會親自點兵,鼓舞新兵士氣。我一直以為傳說中大名鼎鼎的執金吾將軍應當是及其高大魁梧、濃眉怒目的一身戎裝,像我們臧胡畫師給部族首領畫的那般霸氣,中原有道是“操吾戈兮披犀甲”。可直到那位身著玄黑戰袍的九尺少年出現在大家面前時,我才發現自己多想了,此人也不過同阿布一般大小。 只見那少年接過白衣銀甲將軍的一碗酒,干脆利落地一飲而盡,好不瀟灑。 “這第一杯酒我李鼏先敬諸位。國難當頭,人人皆求自保。在下感激諸位能夠挺身而出加入李家軍。 “諸位應當都知曉,家父是寰朝開國元帥李甲鼎,家兄是常勝將軍李鼐,家弟是澴州行軍總管李鼒。何為鼎?國即鼎,家即鼎。鼎身之大,方能立足國本;鼎口之細,方能明鑒國瑞;鼎蓋之固,方能儲祐國祚。而你們,是鑄就大寰這尊圣鼎的青銅!我朝將因你們而榮光萬世!” 沒想到這個李鼏不僅戰功顯赫,還講的一口好話。列隊中立馬就有人高呼“誓死跟隨將軍”“為大寰赴湯蹈火”諸如此類的話。這叫我不得不佩服,可接下來他的話卻讓我窩火至極。 “如今,臧胡六部皆為我朝所滅,而六部余孽卻仍在逃亡。臧胡一族兇狠殘忍,多少寰朝百姓被擄去供人射靶,或慘遭屠戮......” “屁!”我們臧胡族人行事向來光明磊落、敢作敢當,怎么就成了兇狠殘忍?簡直是在歪曲事實,不可理喻! 四周一片安靜,我才發現自己竟然有膽子說了出來,那李鼏一定在找人,我仿佛都能想到他的目光分分鐘就把我殺死的慘狀。星月啊星月,你真是太笨了!父王阿娘在天之靈可一定要保佑星月啊,我可不想大仇未報就年紀輕輕地死掉。 再睜眼之時,眼下多了一雙足靴。我只好準備嘿嘿朝那人笑,一抬首就觸碰到李鼏投來的灼熱目光。不過,這個少年郎長得可......真好看啊,剛才站太遠沒仔細觀察,這么著一看,高挺的鼻梁上點綴著細密的汗珠,兩片薄唇緊抿,特別是那雙眼眸,像極了臧胡的黑曜石,又如雨后積聚在青草地上的水潭,干凈而清冽,稍稍覆蓋緩和了我那激越的敵意。 “女人?”他瞇起了眼睛。 “我——我只是來找我哥哥的,不知道這里是軍營......”哎,我真是拜托自己就算撒謊也要找個好點的理由吧。 他突然一只手鉗住了我的雙頰,若有所思的樣子,力度之大險些讓下頜脫了臼,他又擰巴了兩下才終于松開。 “兵家戰事豈容兒戲,陳鬯,將此女納入軍妓營!” “是!” 只見白衣銀甲將軍和一個士兵一個箭步便過來將我擒住,直往外拖。 “將軍饒命啊!我我我我我,我會治病!喂放開我,放開啊我才不要去軍妓營!我才不要當你們這些臭男人的小老婆!”哼,等我大哥二哥東山再起必然饒不了這幫中原蠻人! 我的雙腳使勁蹬著地面,黃沙揚起一片。 等我用盡最后一絲力氣的時候,已經被拋在一處非常偏僻的地方。這里零星的散落著幾個小紅帳子。 “呦,這是哪位小郎君,還是小娘子啊!” 一位妖艷的紅衣女子聽到動靜后從一處帳子里走出來,烏黑的長發被高高地綰了起來。那女子眼眸深邃,身段優雅,一點朱砂嵌在左眼尾上,胭脂紅粉打扮得真是漂亮。她這個樣貌不象是中原人,倒像是西域女子。她這么一出來,還有其他四個夭桃濃李的女子也跟著出來看熱鬧來了。 難不成這下真的要成妓女了! 我正想調頭跑掉,五個女人立馬將我圍住,一股濃郁的脂粉味繚繞在我身邊。我戰戰兢兢地看著她們,臧胡的女子從來不會穿著這么暴露,也不會把臉涂得這么白,不過確實很漂亮。這下子我倒成了怪物一樣,她們一會兒摸摸我的臉頰,一會兒看看我的衣服打扮。 一說:“瞧,真不像中原女子,也不知是在外頭受了多少苦落得如今這個干巴巴的模樣。” 一說:“嗯,這雙眼睛倒是如星子一般,就是少了些生氣。” 一說:“前些日子李將軍剛放走了一批,怎的又來了一個?” 一說:“又有的好玩兒了,成天就我們五個人,那些將軍們又個個是悶葫蘆,快無聊死了!” 為首的紅衣女子只是抬袖遮掩那半羞半放的溫婉笑意,像極了小時候阿娘講的故事里那位下凡的青嫗女神,我一個女子都要被她給攝魂奪魄了去。她上前一把挽住了我,和大家打趣道:“不過還是個未開苞的小娃娃,姐妹們莫要嚇壞了她。”她的話里有幾分輕薄之意。 “來,進帳來,你可以喚我一聲伶娘。快與我們說說你是如何進來這里的。” 她們驚喜又好奇地盯著我,讓我覺得渾身不自在,我只好胡編亂造了一番:“我,我的阿爹阿娘都是邊境榷場的藥商,他們都被箭射死了,還有我的哥哥們也死的死,還有的下落不明,我是來找我哥哥的......” 五人此時都沉默不作聲了,相互看看誰也不說話。伶娘握住了我的手:“想不到你年紀輕輕就要遭受骨肉分離之痛,若不嫌棄你便跟著我們幾個,我們幫你找哥哥。” 其實我并不是來找哥哥的,唯一活著的大哥和二哥都投奔西域大?嶸了,我是偷偷溜出來的,下落不明的是阿布,他自小與我一起長大,不是親人勝似親人,也算是半個哥哥吧。而此時伶娘的心善讓我覺得羞愧難安。 和這些中原女子們聊了好久,我也逐漸敞開心扉,從最初流落到乾元關孤苦伶仃的,到現在也有人可以和我說話了,頓時寬心了許多。 從她們的口中我知道了五人的家人們也全是死于戰亂,她們作為唯一的幸存者不得已才淪落到這個地步。還有,伶娘的母親是西域人,父母雙雙死于流矢,而伶娘憑借著精絕的舞藝和一手好琴在中原一家名為云鳶樓的地方成了頭牌,后來那邊所在地淪陷,伶娘才入了軍妓營。 ------------ 第四章 初次認識 入夜時分,軍營里每過一更便有士兵輪番守夜,火光把夜空照得明亮。由于軍妓營位置偏僻,并無人員把守,恰好又離河灘近,我便一個人翻越籬笆到河邊去投石子。 小的時候四哥常常帶我溜到臧胡邊郊的月光灘,之所以叫月光灘是因為每到晚上月亮都會投下一段光柱在河中央,粼粼的波光輕輕晃動,好像薩滿天神撒下的水精。四哥告訴我,要是遇到不開心的事,就向河里扔石頭,“這樣那些讓星月不開心的事情就像漣漪一樣都消失了”,每次想起這句話心里總會蕩漾著暖流,一圈一圈的,仿佛四哥就這么溫潤地流淌在我的生命里。我和四哥還比賽投石子,誰能投到河中央的月光下就要滿足對方一個愿望,然而四哥總是讓著我,好不容易他贏了一次也沒有向我索要什么。直到那天寰朝血洗臧胡,竹葉擋住了仇人的模樣,他抬起手中的刀要斬首父王和四哥時,我才躲在遠處的竹林中看見四哥跪在地上朝著我的方向痛絕地輕輕搖頭。 我想,四哥唯一贏得的一次愿望,就是讓我好好活著。 這邊天上的星星沒有草原上空的那樣多,那樣明亮,總是被烏云籠罩,看不見半分光彩。夜風微涼,稍稍驅散了立夏的酷暑之氣,我抬頭望向天空,那像墨水一樣濃稠的黑暗仿佛遮掩了無數雙虎視眈眈的眼睛,然后到黎明之際任其出沒。 絲絲沁涼入骨,樹葉摩挲的聲音,清揚悅耳。 如今雖然落得個營妓的下場,不過轉念一想,與那些死于兵荒馬亂的窮苦人家一比,我倒還算幸運。 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隊人馬的腳步聲和厚重鎧甲的哐啷聲,火光越來越近。我急急忙忙從籬笆外翻了進來,不想一個趔趄和大地來了個親密接觸。 “哎呦喂,痛死我了......”一抔黃沙扎呼呼粘在臉上,生刺得很。 一個濃眉怒目的士兵抱拳作揖道:“姑娘,李將軍有請。” “啊?!”我揉著吃痛的屁股,這么晚了來找我? 有兩個士兵二話不說左右各一個過來牽制住了我。那兩個士兵高壯魁梧,我整個人硬是雙腳懸空被提到執金吾帳下。真是太粗魯了! “將軍,人已帶到!”說完那人便下了去。 我被扔在地上,只見那衣著玄黑戰袍的少年將軍雙手負背威嚴地站在我面前,那種驕傲和氣場,我曾經在阿爹和哥哥們親閱精兵時看到過。可是這樣一個人,他光一站在那兒,我就可以感受得到從頭頂至腳尖不可抗拒的壓迫感。 李鼏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薄唇輕啟:“你,會醫人?” 我點點頭。 “隨我來。”他不由分說跨步走出了帳子,我只得踉踉蹌蹌地跟了出去。 他把我帶到了另一個小帳子里,剛一進去,那個叫做陳鬯的白衣銀甲將軍步履艱難地向李鼏走來。彼時他整個人面紅目赤,眉眼皺成了一團。 “將軍。” “不必多禮,其他幾人如何?” 陳鬯后面睡著了一片,估摸著大概七八人,個個面龐紅的不知如何形容,有的臉上還長了許多紅疹。 李鼏轉過來對我說:“你若是能把他們都治好,我便準許你暫留營中受軍隊保護。” 我撇撇嘴,自顧自嘀咕了一句:“只要不讓我當你們的小老婆就行......” 我先讓陳鬯張開嘴,檢查了一下口內,再替他們都把了一下脈,“舌紅苔黃,脈數八至,炎上亢奮,應該是染了癘氣,得了疢病。” 士兵們最容易得的就是這種病了,整日鞍馬勞頓,跋山涉水,又是在野外安營扎寨,難免被帶了毒的蚊蟲叮咬,不沾染一些癘氣才怪。我爹就老是得這種病,阿娘就會在阿爹每次出征的時候給他和將士們帶上許多藥方子。 我見李鼏不甚相信我,便只對他說:“不多不少正好八個人,我需要半籮筐杜衡和莄草。這里四周都是山,杜衡長在山陰,莄草長在山谷。時間要快,不然癘氣很快就會傳染給其他人了。” 李鼏的臉上綴滿了細密的汗珠,他思忖了半分之后,讓我在紙上畫了杜衡和莄草的樣子,然后馬上命了幾個士兵出去尋找藥材。 我在一塊空地上生起了火,等那些士兵把藥材取來之前先暖暖身子,然后再利用火暴干這些藥材。 李鼏就坐在離我不遠處的一個木墩子上,他一只手撐著腦袋,合上眼睛應該是在休息。我邊搓著手便偷偷轉過頭來看著他,又黑又長的睫毛,還有漂亮的劍眉,簡直是我看過的最好看的男兒郎啦,臧胡的男兒全都是虎背熊腰的,這么頎長挺拔的身軀,除了阿布,我還是第一次見呢。中原有句詩說,有匪君子,如金如錫,如圭如璧,我想大概就是這樣子吧。 夜晚寂靜得仿佛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還有木柴被燒時的咋呼聲,還有我的心臟跳動時的聲聲頓響。 不知道是被火給烤熱了,還是什么原因,我的臉頰熱撲撲的。 等我再次轉頭看他時,李鼏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黑曜石一般的眼睛直直盯著我。就像小時候偷吃了別人的東西被阿爹發現一樣,一股不知道是羞澀還是羞愧的難堪感覺此刻占據著我整個人。 我心慌意亂地移開了眼睛,東看看西看看,上看看再下看看。 “唔,這只飛蛾真好看。”我脫口而出,其實根本沒有什么飛蛾。 正當我以為沒事了的時候,再次小心翼翼地轉過頭來,他還是保持著那個姿勢,一雙眼睛好似從未游離過。火光把他照耀得整個人像是鍍了一層金一般。 我實在忍不住了,便問他:“你為什么看著我?” 李鼏回道:“你不看我,又怎知我在看你?” 我撓撓頭,仔細思考了下,好像是這么個道理。 他又問我:“你叫什么。” “我?我叫星月,就是天上的星星和月亮!”我自己覺得這個名字特別好聽,阿布說我的本名在中原的意思就是星星和月亮。 就在這時,幾個出去尋找藥材的士兵回來了,他們滿頭大汗的。 我趕緊架起了大鍋,把藥材用水洗干凈后用火烤,暴干后放在鍋里混著沸水煮開。等幾個時辰后,才可以入口。 李鼏寸步不離地守在一邊,神色未見半分疲倦。期間他時不時問我一句“何時好”,我若是眼皮打架,敷衍了事地回應,他那兩束銳利的目光便直直打在我身上,叫我不敢怠慢。 藥終于煮好了,李鼏便命人一碗一碗盛出來給那些將士們喝。 進了帳子里,陳鬯將軍一口便飲完了,還不忘對我:“感謝姑娘救命之恩。” 原來我現在也可以像阿娘那樣救死扶傷啦!我便心滿意足地回應他:“醫者仁心嘛,這是我們當...當大夫的應該做的!”唔,我差點說成了胡醫,在臧胡是這么叫大夫的。 ------------ 第五章 關外遇蛇 第二日,等到那些士兵們病愈后,整個軍隊重振旗鼓,準備出關。 一路上我和五個中原女子走在最后頭,跟著那些步兵。李家軍的隊伍很長很長,壓根兒看不見李鼏率領的騎兵,只能遠遠地瞅見飄動的九旒大旗。 本想著借此機會向士兵打探一些消息,沒想到就連這些步兵們都不搭理我。不僅如此,要是用狗尾巴草撓他們的后頸,竟然也如同榆木腦袋一般。我真是懷疑李鼏給他的部下們下了什么蠱,軍紀嚴明何以至此。 在臧胡,部隊里的不管老小都是那可兒,是很好的伙伴。煨一壺好酒,烤一片肉,大家坐在一起,便是天地。 接下來沒日沒夜地走了好久好久,我覺得自己這輩子恐怕都沒有走過這么長的路。 從乾元關出去,大概有我在臧胡郊外溜三圈馬的里程那么長吧,且不說煙塵是如何漫天飛舞得嗆人,光是腳下磕人的石子都簡直要了我的命。還要蹚過許多條河水,不過好玩兒的是,河水晶亮晶亮的,有小魚小蝦躲在石頭底下乘涼。 然后還碰到一處沼澤地,想當初大哥帶著剛學會騎馬的我出去玩,沒想到誤入沼澤,馬兒聲嘶力竭的,越陷越深,要不是大哥讓我使勁夾馬肚,死死揪著繩子,讓馬兒縱身越到烏拉草上,我可得就這么沒了。后來我倆滿身泥濘地回去,被阿爹罵得劈頭蓋臉的。大哥被吊起來用鋸鋸藤抽打了一個下午,我閉門思過了三日。 我晃了晃腦袋,頭頂上的太陽洪洪荒荒、峻峻巍巍的,真是個怪天氣。 前面的士兵衣服都濕了大半,還要帶著頭盔,這樣把熱氣都悶在里面指不定會中暑。 “喂,大哥,你要不把頭盔摘下來涼快涼快吧。”我用狗尾巴草撓了撓他的后脖子。 那人緊皺著眉頭轉過來瞅了一眼便跟著隊伍走了。我驚訝,他的周身都要冒熱氣了,滿臉的汗都可以接一盆了。 “你做什么都是沒用的,李家軍素來以軍紀嚴明著稱,莫說是一個頭盔了,就算是在烈火底下烤,也不得動彈半分。”伶娘不知何時出現在了我身邊,其他幾個女子在后頭一直嬉笑打鬧著。 “喔......” “放心吧,再走個兩日就到澶州城了,屆時你便跟著我們幾個姐妹,領你去好好體味一下人生四大樂事兒!” 我看著伶娘那一雙狹長的桃花眼朝我眨了幾下。 “什么是人生四大樂事?”我一下子便來了興趣。 “這個嘛,那就是吃、喝、嫖、賭!你竟連這也不知道,果然還是個小娃娃。”她的“賭”字的音揚了上去,我也跟著興奮了起來。 前方突然一個士兵騎馬來報:“將軍有令,所有人馬在此地駐扎一夜!” 我聽著一片舒了口氣的聲音。終于可以休息啦! 士兵們開始張羅起帳子,我見姑娘們都跑去了千米外的瀑布溪流之處浴身去了,那個穿著輕粉花衣的愛笑女子是謝娘,一身煙綠羅裙的是川娘,鵝黃色衣衫的是白娘,還有總是帶著一股花香的晚娘。 我常常奇怪,難道中原女子取名字的時候喜歡在最后加一個娘字嗎?那豈不是太顯老了,特別她們還是一群花容月貌的姑娘呢。不過,中原女子真的好漂亮哇,她們真是又瘦又白,還會打扮自己。我低頭看了眼自己,平平無奇的胸部,腰間打了一個死結的束帶,還有干干癟癟皺皺巴巴的雙手。 我耷拉著腦袋找了一塊沒有人的地方,坐在一片深水潭的岸邊。脫去了這雙該死的穿著極不適應的靴子,一雙腳上各長了兩個大水泡,又不敢輕易擠破它們。 把雙腳伸進水潭里面,真涼快啊! 偶爾一陣微風起,飄來了一些葉子搖曳至水面。我時不時晃動著兩條腿,看濺起的水珠在空中開成一朵花。 我突然發現一個黑影在不遠處駐留,定睛一看,竟是李鼏,他拿了一只牛皮水袋在前面的一條小溪里接水。 紅色的披風被風吹起,他一只手握著水袋仰頭飲水,目光所經之處好像都開著小花,我急急忙忙不好意思地別開了眼。真是不爭氣的家伙。 藍天在亮黃色的葉縫中搖曳,宛如搖搖顫顫的金急雨。膨脹的暖流迎面撲來,仿佛熱氣從暖爐中流瀉而出。有一種感覺是這樣的,吹拂著某種風,天空中飄著某種云影,空氣里蕩漾著某種氣息,蘊含著某種程度的濕氣。 我輕輕晃動著腿,小腿有些滑溜。咦?滑溜? 驚覺到不對勁后,抬起右腿一看,竟然是是是是,是蛇!什么蜈蚣蝎子我都不怕,最怕的就是這種又長又黏還會吃自己同伴的家伙了! “救——救命啊!”我絲毫不敢動彈,但身子已在發抖。 只見那慘綠的水蛇緊緊纏繞在我的小腿上,不斷地吐著芯子,發出“咝咝咝”的聲音,千萬不要在我身上留下兩個窟窿啊。 我再一次喊了聲救命,突然一個黑影迅速用劍挑走了水蛇,將其斬斷在河邊的草地上,血濺了一地,那兩段身體還在痛苦地蠕動著。 驚魂未定之時,一隊人馬的聲音從遠處傳來,玄衣少年手一揮,那隊人馬便立即停下,繼而掉頭走了。 我趕緊放下懸在空中的褪,李鼏背對著我道:“你沒事吧。” 隨便套了一下靴子,匆匆從他身邊跑開,只留了一句“謝謝”。一瞬間好像不小心瞥見李鼏那發紅的耳根,直到脖頸。我記得阿布說過,在中原,男子是不能隨意看女子的裸足的,若是看了,那男子就必須要娶這個女子。 我難堪而狼狽地跑回營地,可中原人的衣服太長了,老是把我絆倒。 ------------ 第六章 敵人埋伏(一) 我使勁拍著臉,可那身影還在腦海里揮之不去。 很不時宜地,肚子叫了幾聲。 已經好幾天沒有吃過正經飯了,隨軍帶的都是一些油餅、五谷雜糧,眼下這些士兵們又在啃饅頭。我好想念奶疙瘩、剃羊骨啊,還有那種一咬下去就能把整張嘴溢滿香油的味道,我咽了咽口水,再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 “真是委屈你了,可我也沒辦法呀......”我自我安慰似的。 突然想到自己偷偷溜出?嶸,還沒來得及和大哥二哥他們說一聲,現在指不定在外頭找得人仰馬翻。我大哥乜速臺是臧胡六部的措些部首領,我二哥仁達摩是烏獲部的首領,臧胡被滅后,阿爹主管的禺疆部和四哥五哥六哥的部族余人全都并入這兩個部了。大舅爹是?嶸王朝的王上,見我們兄妹幾個無家可歸,于是就收留了我們。 “我好想回家啊,阿爹阿娘,你們在天上過得好嗎......” 我雙臂撐著后腦勺,躺在草地上,火辣辣的熱,還好這里風大。 將夜,這么深藍的天空我只在臧胡的草原上見過,還有藍色的湖泊閃爍著黃昏的紫色光影,山脈西緣的霞光像極了切割后的紅寶石。 我拿著一根樹枝無聊地四處漫無目的地走著,左前方一個士兵的身影把我給吸引住了。 他偷偷摸摸左看右看的不知道在干什么,一直往那林子里走去。好奇心驅使我跟上了他的步伐。 我走啊走,細小橫生的枝葉弄得我又癢又疼。 那個士兵并沒有發現我的跡象,于是停在了一處巨石后頭,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先是看到了一個高挽發髻的紅衣女子的背部,白皙的后脖頸上是一朵妖艷盛開的花朵。她稍稍側頭,是熟悉的桃花眼,還有紅艷的朱唇。 這不是伶娘嗎?原來這個死色鬼在偷窺美人。 不對不對,伶娘旁邊還有一個白衣男子,定睛一看,竟然是陳鬯將軍。陳鬯將軍把一個信封一樣的東西交給了伶娘,伶娘接過之后收進了衣袖里。 哎呀,原來是情人在幽會。 “將軍吩咐,轉告其余人,務必切記,不得泄露。”陳鬯將軍一臉嚴肅。那看來好像不是在幽會啊。 等他們兩人走后,我才回過神來,那個士兵早已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正轉頭就被人用上了迷藥的布給蒙住了。一股辛辣且刺鼻難聞的味道沖擊著我的神經,好像有無數顆星星在眼前轉啊轉的,意識逐漸模糊了。 夜里我只覺得有人在我身上動手動腳的,倒是沒扒了我的衣服,估計也是覺得我沒什么姿色可言,我這下無比慶幸自己倒沒中原女子長得那般秀色可餐。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醒來的時候早就白天了,四肢好像被什么東西固定住了一樣,酸脹痛麻的感覺一下子襲遍全身。 我晃了晃腦袋,慢慢地睜開眼睛,陽光很刺眼。再低頭看了看,天啊,我竟然被吊在一棵樹上,我的雙手全都被捆在樹枝上,手指已是冰涼冰涼的,再這么下去非充血了不可。 “有沒有人啊!救命啊!”呼喊聲回蕩在山林里,只有鳥雀嘰嘰喳喳的聲音在告訴我今日你必死無疑。 “不要啊,我還沒給阿爹和四哥報仇,我可不想就這么不明不白的死掉啊!” 李家軍一定已經啟程了,綁我的人一定就是昨天晚上的那個士兵,一定是他做賊心虛,這種當臥底的事情我在話本子里看了好多,沒一個是有好下場的! “喂——你這個殺千刀的要是再不把我放了,我大哥就會派人找到你,然后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把你丟到狼林子里喂狼!” “還有我二哥,我二哥可是銅錘武神!他會用銅錘鐵鏈拴住你的狗脖子,然后轉一百個圈把你活活絞死!我還有一個好朋友,他騎馬射箭可厲害了!你若是不想被馬蹄踏死被箭射死就趕快放了我!”喊了這么久,我已深知徒勞。 身體都被束縛住了,任一顆腦子怎么想也沒有辦法。 就在這時,四支箭唰唰地朝我的方向飛來,我以為有人要謀殺我,急忙閉了眼睛。但那四支箭正巧射中了綁住我四肢的繩子,我便四仰八叉地掉在了一群枯死的落葉上,一片鳥被驚到了,撲棱棱地飛起。所幸的是,樹并不是很高,最不濟也只是受了點皮外傷。 我吃痛地爬了起來,朝剛剛箭飛來的方向望去,并沒有什么人,只有黑壓壓的樹葉。 看來總是有這么一群人做好事不留名的啊。 我拍了拍衣服,手腕一圈紅,還有手臂上也被劃出了血。我只得撕掉衣擺上的布料纏住手臂。 大難不死必有后福。我現在必須趕緊找到李家軍的隊伍。 費盡千幸萬苦終于走出了林子,遠遠地,我看見一個紅衣飄動的身影騎馬而來。 伶娘勒住了馬,那馬長鳴一聲后穩住了蹄子。伶娘先是瞅了我全身一眼,皺了皺眉后莞爾一笑道:“小月月,不聽大人的話隨便亂走可是不對的喔。” 我拉住她的手上了馬,“伶娘姑娘,你為什么對我這么好啊。”在中原,舉目無親,千事萬事都只能自己一個人挺過來,我實在不知道為什么我與伶娘先前并無任何交集,她竟然還能夠特意騎馬來找我這個沒有什么存在感的人。 “因為,你很像我同父異母的妹妹,”我看不到身后的伶娘,“家妹自出生便患有眼疾,半張臉都是烏青的胎記。她生性純良,本是一個活潑好動、善良可愛的姑娘,可周圍人的閑言碎語卻讓她日漸減少了出門的次數,慢慢變得寡言少語。不僅如此,我爹也不喜歡她,待到及笄之年便把她嫁給了一個富商。那富商對她不好,家妹整日郁郁寡歡,最后......跳井里死了。”她說得竟如此云淡風輕。 “怎么會有這么可惡的爹!爹不疼娘不愛的,要是我一定離家出走,不再踏入半步。要是我受到別人欺負,我阿爹一定會——”我突然覺得自己不該這么說,畢竟還是伶娘的爹爹。 她自顧自地繼續說著:“家妹以往總是把最好的東西留給我,什么花勝簪子啊或者她娘送來的一些糕點,叫我一個做姐姐的本該照顧妹妹,卻反而更像個妹妹,”她輕笑一聲,“我現在想啊,若是她還活著,若是她能睜開眼睛看看這個世界,那雙眼睛一定也如你一般星光璀璨的。” 我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你看看你,束帶都打結成這個樣子,還有這身上的傷。你作何緣故要跑到這山林里來。”伶娘像是在教訓一個小孩子一般。 “我...我昨天晚上是跟著一個士兵進來這片林子的,然后就,就不小心看到了你和陳鬯將軍——我我我我發誓我可不是故意的啊,反正...后來就被那個士兵迷暈了,還把我給吊在了樹上......” “此話當真?”她狐疑的語氣讓我非常慚愧。 “當真!不帶騙人的!”我豎起了三根手指,她只無奈地嘆了口氣。 ------------ 第七章 敵人埋伏(二) 我們快馬加鞭跟上了隨軍的隊伍。 “喏,這是我身上僅有的一些銀子,等到了澶州城就好好地給自己添些衣物。你終歸不能一直待在李家軍里,等到上都神垕,你就得自己一個人謀生了。”她從衣袖里掏出一個小錢袋遞給了我。 “那你們打算怎么辦?” “李家軍會在澶州城停留七日,我們幾個會留三日,然后便......”她瞧見我睜著一雙大眼睛,“你還是先想想你自己吧!”伶娘帶著笑音。 “我?我就一個人快活地云游四方唄!” 我一定要找到李容啟,殺了他,為阿爹和四哥報仇。 途徑一塊險地,一邊是高高的巖石,上面竹林叢生,一邊是黃土高臺,隨軍隊伍走的是中間,道路有些狹窄。鏗鏘有力的腳步聲將黃沙揚起一片一片的。 “咳咳咳——”我用手揮了揮面前肆虐的飛沙。 突然聽見頭頂上簌簌的聲音,好像是什么東西在竹林里穿梭。我抬頭一看,發現幾個黑衣蒙面人埋伏在那片竹林里,在伺機行動著。 果不其然,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先是一顆兩顆巨大的石頭沿著巖壁被投了下來,轟隆的聲響驚擾了后面的步兵。霎時間一片兵荒馬亂,前方有騎兵來報:“大家注意!有敵人埋伏!”一聲令下,所有人都往高臺上跑去,倒是還有幾個剛入軍隊的新兵不太靈活,結果被活活砸死。 我慌了手腳,看著面前一個士兵想憑一己之力抵擋住巨石的力量,結果被碾壓而死,在巨石下粉身碎骨。還有的為了幫助同伴卻雙雙被砸死,鮮血一下子濺了出來,很快便與黃土融為一體,身邊縈繞著一片慘叫聲。 地面在劇烈地晃動著,一不小心就會摔到在地,我的頭好暈啊。黑衣蒙面人不僅投石攻擊,還用箭來射殺我們。 “星月——” 伶娘在叫我,我們倆正向對方跑去,結果一個巨石滾落下來正好炸裂開在我們的中間,我被這巨大的沖擊力震得飛了出去,黃沙飛起什么都看不清楚。突然我的身子一輕,好像有什么人把我給抱了起來,我低頭看了眼手臂,再轉頭看了看那人。 竟然是其中一個黑衣蒙面人。 我看著他的側臉,只有一雙眼睛稍稍露了出來,那雙眼睛有點熟悉,但就是一時想不起來。 他抱著我上了一只馬,然后使勁踢馬肚向隨軍隊伍的反方向出發。 一路上,我不斷地想掙脫,鬼知道這個人是來救我的還是來謀殺我的,還是得先逃了再說。可是那個人不但把我圈得死死的,還威脅我:“要是不想死就安分點!” 如此嘶啞低沉的聲音我也從來沒有聽過,此人必是歹徒無疑! 等到了一處較為安全的地方之后,他把我拖下了馬,準備要用繩子綁住我的雙手,不知道為什么突然又不用繩子了,就讓我一直待在這里。我要是逃跑,他就用劍擋住我的去路,用劍指著我的脖子,還用劍慢慢地在我臉上劃過。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威脅! “你你你——”我氣得跳了起來,用手指著他,“你知道我大哥是誰嗎!你要是敢傷我一根毫毛,我大哥就會帶著千軍萬馬過來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然后把你丟到狼林子里喂狼!” 那人無動于衷,只是慢慢坐下來,從衣服里掏出一塊布,小心地擦拭著劍鋒。 我拔腿就逃,卻被一顆石子兒打中了膝蓋,然后狼狽地跌倒在地。 我死死地瞪著他:“你這個該死的歹徒!我二哥可是銅錘武神!就你這三腳貓功夫,要是被我二哥逮到,早就被銅錘鐵鏈給活活絞死!” 見他還是無動于衷,氣定神閑的,我就繼續威脅他:“我還有個好朋友,他騎馬射箭要說第二就沒人敢說第一!你要是識相點放了我,就不至于被——” “被馬蹄踏死被箭射死,是么。”他擦完劍后,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他竟然知道我要說什么,這個人到底是什么來歷? “好,今日你要殺要剮,盡管放馬過來吧!”他從鼻子里發出一聲冷哼,好像是在嗤笑我,然后又搖搖頭。 “喂,你可別瞧不起我,我好歹曾經也是有頭有臉的人,只不過,只不過......”就在這時,我的肚子又很不時宜地叫了幾聲。我居然在敵人面前如此,如此不爭氣。 我真想找個地洞鉆進去,太尷尬了。 不知何時,他竟遞給我一包香噴噴的剃羊骨。這人怕不是中原人所說的幻師,就是會變戲法兒的那種? “我不會讓你沒頭沒臉地死。”冷不丁的一句讓狼吞虎咽的我瞬間汗顏,白了他一眼。不過這樣也好,死之前還能夠吃到我最喜歡的東西。 哎,我竟然墮落到這個地步。 正當我啃完剃羊骨,一支箭突然射了過來,黑衣人立馬用劍打掉了,然后便警覺地用劍架著我的脖子。 伶娘一個輕功便飛了過來,黑衣人便馬上放了我,開始和伶娘針鋒相對。 我驚訝地張大嘴巴,想不到伶娘還會武功。 黑衣人一個劍便揮了過去,伶娘彎腰躲過,重心不穩地往后退了兩步,我在一旁替她加油道:“伶娘!殺他殺他!哼,你個該死的家伙,讓你用劍威脅我!” 幾個回合之后,黑衣人好像是打不下去了,于是跑了。伶娘突然發現地上落了一個小牌子,便俯身撿了起來,我也湊近一看,只見伶娘滿頭大汗喃喃自語地說道:“森羅派,跟他比武的時候,很明顯我不是他的對手,那個人似乎并沒有殺我的打算,而且,這個牌子,應該是他故意留下來的。” 她想了片刻,“你先上馬,然后想辦法把這個牌子交給李鼏將軍或者陳鬯將軍。”說罷,她便往黑衣人離去的方向跟了過去。 我拿著牌子上馬。已經好久沒有騎過馬的我,此刻坐在馬背上感覺分外熟悉和親切,馬兒用力地奔跑著,雖然顛得我好像要飛出去,但是風呼呼刮在臉上的那種暢快讓我特別懷念。 馬兒跑過了剛剛被亂石轟炸的地方,所到之處皆血流成河。 “駕!”我使勁踢了一下馬肚,馬上就可以看到李家軍的隊伍了。 陽光熱辣辣的,突然一陣眩暈感襲來,我覺得自己快要中暑了。我努力想保持清醒,這個牌子一定是很重要的東西,我一定要把它交給李鼏。 馬兒跑啊跑,我感覺到汗珠垂在眼睫毛上,視線都變得模糊了。 終于在一片黑壓壓之中,那抹紅色披風的身影讓我給找到了,“李將軍——”我有氣無力地叫他,只覺得渾身都疲軟無力了起來。 “星月姑娘!”是陳鬯將軍的聲音。 馬兒停下后,眼前的人已看不清了。我吃力地從衣襟里拿出牌子,然后昏了過去。 我好累啊,只覺靠在了一個寬厚的懷抱里,騎在馬上。就好像小時候玩得很累很累,阿爹抱著我,我靠在他的胸膛上,時間都變得很慢很慢,只能夠聽到自己的呼吸聲,然后就這么沉沉地睡去,不想醒來。 一股濃郁的胭脂香味混合著檀香撲鼻而來,我皺著眉頭睜開了眼睛,四張熟悉的面孔在我眼前放大。是謝娘、川娘、白娘和晚娘。我還發現自己已經換了一身猩紅衣衫。 我驚得一下子坐了起來,她們個個不是狐疑的盯著我,就是用扇子掩面笑著。 “你們...你們這么看著我干嘛,我身上是長了什么奇怪的東西嗎?”我摸了摸臉。 一說:“你怎么就這么有福氣,竟然能坐上李將軍的戰馬,還被一路抱著回來。” 一說:“陳將軍方才還命人給你端了一碗解暑的梨子湯來呢。” 一說:“你既沒有一張傾國傾城的臉蛋兒,也沒有如我這般婀娜的身段,真不曉得李將軍為何對你這般,還是說你給李將軍下了什么蠱?” 一說:“此等好事,何時能夠輪到我啊——” “不不不,不是你們想的這樣的......”我向她們賠笑道。 川娘用扇子輕拍了一下我的額頭:“不用掩飾了,誰還沒個心尖兒上的人不是?”她又開始嬌羞地笑了起來。 “李鼏是大寰堂堂的執金吾將軍,我不過一個寄人籬下沒頭沒臉的丫頭,怎么有這個本事可以喜歡人家呢......”我低著頭越說越小聲,直到最后幾個字沒了聲音。想不到我堂堂臧胡王女,我阿爹的掌上明珠,竟然連這種勇氣都沒有。 “哼,你知道就好。”謝娘瞅了我一眼就離開了。其他幾個也只是拿這件事當做談資,然后便自顧自地做起了別的事,搽粉的搽粉,離開的離開。 不過想起剛剛竟然是李鼏抱著我,心里竟然有一股如蜜糖一般的欣喜。 我環視了四周,不見伶娘的身影。 “晚娘,你有看見過伶娘嗎?” 正在對鏡梳妝的川娘一邊畫眉一邊說著:“被李將軍交走了,怎么,吃醋了?” “你就別取笑我了......”我抓著猩紅的衣衫一角。 “不過,你很適合紅色。”她笑著看我,我低頭看了眼衣服,我小時候也很喜歡這種大紅衣衫,但是越長大就越隨性了一些。 從川娘口中得知,我們已抵達澶州城,此處是大寰左諫議大夫的府邸,由于我們是軍妓的身份,本來按理是隨士兵住在營地,但不知道為什么就被安排在了府中比較偏僻的院落。 ------------ 第八章 翻墻上街 話說諫官們最近幾個月都留在了諫院,同中原皇帝就戰后如何處理邊境事宜鬧騰上這些天。左諫議大夫與李鼏提前打了照應,還書信賠禮不是。于是這偌大的府邸就留下來些鶯鶯燕燕、千金貴子。 我嫌一直待在這無聊至極,就準備到外頭溜街,沒想到一個丫鬟模樣的人居然這么對我說:“左諫議大人的府邸,豈是你一個軍妓可以隨隨便便出入的?老實安分點,大人和將軍本來就寬了心讓你們住在這兒,你就給我懂點分寸。哼,穿得這么花枝招展的,想出去勾引誰呢。” 那穿青衣的丫鬟白了我一眼,我感覺到一股熊熊怒火壓在心頭。絕對不能發飆,絕對不能動手,我現在是寄人籬下的身份,已經不是之前那個可以任性的臧胡王女了。 等那丫鬟走了之后,我氣得直跺腳,叉著腰罵道:“軍妓又怎樣!你一個丫鬟也比我好不到哪里去!” 我決定翻墻! 幸好我們住的這一處偏院周圍的墻不算很高,我從屋里搬來了一條椅子,先爬上樹,再借著樹枝跳下去,至于會不會骨折就是后面的事了。 我緊緊地抱著樹的枝干,那棵大樹先是晃了幾下,然后便有一群落葉紛紛掉在我的身上。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終于夠到了墻頂,雙臂撐著再慢慢滑下去。 “撲通”一聲竟然不小心掉了下去,然而并沒有我感覺的那么疼,好像是壓在了一個什么軟綿綿的東西上,我摸了摸下面。 “喂!你流氓啊你!趕緊起來,痛死我了!” 我驚得跳了起來,那人一身茶褐色衣衫,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衣服,儼然與我一般大小的少年模樣。面目白皙,容顏清雋,金輝穿過樹枝灑在他的身上,勾勒出頎長的身軀。 中原男子都是如此俊秀的嗎? “你是何人?” “你是什么人?” 我們同時說了出來。 這時,剛剛那個丫鬟端著一籃子應該是待洗的衣物走了過來:“呦,這不是金吾將軍營下的軍妓么,”她又對著少年躬身行禮,“奴婢見過李將軍。” 又是一個李將軍?對了,李鼏之前說過他在家中排行老二,眼前這人定然是他弟弟李鼒。 少年皺了皺眉,道:“關你什么事兒,趕緊把這臭東西拿開!” 丫鬟似乎并沒有想到少年會這么攆走他,悻悻然道:“奴婢該死,奴婢這就走。”走時還不忘白我一眼,我也不服輸地瞪了回去。這死丫頭上輩子一定是白眼狼! 我想著也沒我什么事兒了就準備趕緊找到出口離開,少年卻跟過來擋住了我的去路:“這么著急要去哪兒,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你可真是軍妓?”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我雙手叉了起來。 少年撓了撓頭道:“我總覺得好似在哪兒見過你......” “見過我又如何?沒見過我又如何?”我繼續說。 “你這女子真是有趣,你叫什么名字?”我見他一臉純真無害的樣子,真是感慨這樣小小年紀的人都能當得了橫刀立馬、南征北戰的將軍,果然李家軍不是徒有虛名的。 “我叫星月。” “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嗯,是個好名字!”他自顧自地說著,“我叫李鼒。” “那李將軍,我可以走了嗎?” “這么大的府邸,你一個人如何走得出去?走,我帶你!” 他抓過我的手腕,我只得一路跑著跟上他。路過的幾個丫鬟時不時瞅瞅我們,然后又在底下竊竊私語著什么。等到我們奔出了府邸,已是滿頭大汗,這盛夏的日子只要稍在外頭待上個一小會兒那汗珠就成串地流,更別說我們這么跑了。 李鼒看著我說:“城東有一處店面專制冰食,我帶你去吃金橘雪泡!”我用袖子擦了擦額頭,吐著舌頭氣喘吁吁地朝他點點頭。 街上可真熱鬧,行人如織,兩旁店肆林立,絢爛的陽光傾瀉在這一片紅磚綠瓦之上。酒樓上豐腴的歌女倚著闌干托著腮看著路上來來往往的人群,時而彈奏一曲琵琶,時而俗不可耐地掐著嗓子唱上一曲兒;熱氣騰騰的包子鋪,琳瑯滿目的篦子鋪、首飾鋪一一展現在我的面前;女子們手挽竹籃,一襲長衣落地,修長白皙的手指挑揀著這個那個...... 我驚奇地瞧著這里,可是總覺得瞧不夠。 李鼒拍了拍我的頭:“你怎么跟沒見過世面的一樣。” “我長在邊疆那一帶,從來沒有進過中原——哇!那是什么!”我指著一處圍滿了人的地方,幾只關著雞的雞籠被放在一邊。 “那是斗雞,這有什么意思,等到了上都,那好玩兒的就多了去了,你在街上還可以看到卷發藍眼的波斯人和牽著駱駝、頭戴白巾的大食商客。” 我曾經見過來臧胡的西域人,但此時我更期待的是畫卷中的煙雨江南,迷醉了無數文人雅士的上京城。那該是有多繁華啊! “就是這里了。” 回過神來,我們進了一家店鋪,挑了個位子坐下來。 “小二,來兩碗金橘雪泡!” “好嘞!”圍著布裙的店小二將毛巾甩到肩上,利落爽快的一聲立馬消失在嘈雜的人群之中。 這里的店面很寬敞,每桌之間都只隔著兩臂的距離,一股汗臭味從邊上滿臉胡子的大哥那里飄了過來,我揮揮手。沒過多久里面的人就擠滿了,于是外面排起了長長的隊伍。可以看得出來這家店的生意非常火熱。 “我跟你說啊,這家店是澶州城最有名的冰食店,名聲都蓋過上都的了!”于是他就開始滔滔不絕地跟我講起這家店的特色、歷史什么的。 “二位客官,金橘雪泡來嘍!二位慢用。” 哇塞!汁水飽滿的橘肉被剃去了橘絡,薄綿細碎的雪子亮晶晶的,上面還加了蜂蜜。我舀了一勺塞進嘴里,冰涼的快感一下子從嘴里蔓延至全身,甜而不膩,爽口! “太好吃了!這比奶疙瘩還要好吃!” 我暢快淋漓地干完了一碗之后,李鼒又高聲招呼道:“小二!再來兩碗甘菊冷陶和砂糖冰雪冷元子!” “喂,這么吃下去會傷害脾胃的。”我想制止他。 “本將軍好不容易等來槐夏,這次一定要吃個夠!否則就對不起我這張嘴!”說的也是,我朝他使勁點點頭,豎了一個大拇指。 于是我們又開始了冰食大戰。 打完一聲飽嗝,李鼒拍了一下桌:“你這個朋友我交定了!” 我挺著大肚子好笑地看著他:“跟我這個軍妓交朋友,就不會讓你感到羞恥嗎?” “軍妓又如何,你若是不喜歡這個身份,待到我行了弱冠之禮娶了你做個二房夫人也不是不可以。”他一本正經嚴肅地道,好像娶妻這種事兒就是徒手之勞,無關乎男女之情。 我“切”了一聲,誰稀罕當個二房夫人。 “你竟然看不上我?”他湊近了問,“難不成你比較喜歡我二哥?” 我瞪大了眼睛瞧著他:“誰誰誰——誰喜歡你二哥!別在這亂點鴛鴦。” 他若有所思地道:“也是,我二哥乃是人中豪杰、蓋世英雄,哪是尋常女子可以配得上的。況且我二哥早就有良配了,我估計這次班師回朝,他馬上就要同常樂公主成婚了。欸對了,你有見過我們大寰的成婚儀式嗎?那可是頂頂熱鬧,有放銃、放炮仗,大紅燈籠開路......” 他后面說什么我沒有聽進去,只是覺得心里有點沉悶。 我們出了店,外頭還是排滿了人。人群之中,一個乞婆和一個乞翁各拿一個破舊的木缽向人們乞討,身邊還跟了一個被白絲帶蒙上了眼睛且衣衫襤褸的女童,或許是有眼疾吧。 乞婆帶著哭腔道:“求求你們,可憐可憐我們吧,我的孫女打小便是個瞎子,我兒又早逝,你們行行好......” 突然,那個小女孩被人不小撞倒在了地上,白絲帶也掉落了下來,女孩兩眼周圍滿是血跡,但卻能夠分明的看到她的眼珠轉動了幾下。乞翁步履蹣跚地趕過來扶起了小女孩,再將白絲帶給她戴上。 我一瞅就知道是騙人的戲法兒,于是上前一把揭下了白絲帶,乞翁驚恐地看著我,然后和乞婆一起故作委屈地哭喊道:“我的孫兒啊——” 我在小女孩面前蹲了下來,輕聲和她說:“小朋友,姐姐我這里有冰糖葫蘆,你看!” 果然,小女孩立馬就睜開了眼睛,李鼒在一旁暗暗憋笑。 越來越多的人圍在了這里,不斷地對乞翁乞婆指指點點。二老一見人多了起來,面色難堪而狼狽,心虛地拉著孩子走。 “等一下——”我攬住了他們,從衣襟里拿出伶娘之前給我的一包錢袋,然后遞給了乞婆。 “老婆婆,騙人取財本來就是不對的,更何況您還拉著一個不懂世事的小娃娃,這就更加不對了。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老天爺都長著眼睛呢,你們啊就拿著這些錢,好好地給孩子買些衣物和吃食吧。” 二老慚愧地道了幾聲謝謝后就匆匆忙忙地離開了。這時,人群中突然有人高喊了一聲“好”,一瞬間所有人都開始鼓掌起來。他們這是在夸我嗎?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其實也就是件徒手之勞的事罷了。 我長舒了一口氣,又和李鼒重新回了街上。 “你剛剛可真是英明神武啊!”他拍拍我的肩。 “哪里哪里,不比你這個將軍英明神武。” “說真的,我好久沒有碰到過像你這般有趣的人。我整日不是在軍營里操練,就是在府里消遣度日。如今臧胡一戰后,我的軍隊比二哥早一點到澶州城,我也就早一點進這府里,但還是沒有什么可以說話的人,當真無聊。” 他一提臧胡二字,我的心就開始隱隱作痛。 “那...你可知...誰殺了胡王......” ------------ 第九章 被關黑屋 “唉你不知道,當時戰場上不僅有臧胡的軍隊,還有很多臨時起兵造反的大小國,這還能怎么著,只要不是自己軍隊和友軍的,那就見一殺一。”他還不忘給我比劃了幾下。 走著走著,他突然拉著我到了一個人很多的地方。 只見一個人拿著一個圈子一樣的東西向擺滿了物品的地面上投去,可是那人怎么也投不進去一個。 “你來跟我一起玩兒!”他不由分說就遞給我幾個圈子。 李鼒才投了前四個就中了三個,我也沒服輸,一連投中了好多個,那個擺攤子的主人漸漸露出了不滿的神色。周圍頓時爆發出了如雷一般的掌聲。 正當我們喜滋滋地抱著一大堆贏來的東西轉身走掉時,幾個壯漢卻突然擋住我們的前路。 我和李鼒互看了一眼,彼此心知肚明,異口同聲地道:“跑!” 也不管前面有馬車還是什么,我們就這樣一路沖沖撞撞地跑。突然有好多東西哐啷幾聲掉了下來,我趕忙停下來撿,李鼒返回來拉著我道:“還管這些干什么啊!” “不要白不要——”我抱著這些東西跑啊跑,腳底跟生了風一樣,路邊推著一車水果的大爺驚恐地將車往后推,可還是被撞翻了。 “給我站住——”身后的彪形大漢們窮追不舍。 “這邊!”李鼒拉住我的胳膊往一邊拽,我們繞進了一個小胡同,粗重的喘息聲伴隨著劇烈起伏的胸口。我扒拉著墻一看,那幾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應該找不著了。”我使勁拍著胸口,看了眼同樣上氣不接下氣的李鼒,“你說你一個,上得了刀山下得了火海的將軍,怎么看到這幾個人就一下子慫了......” 他面色有些蒼白,突然搭著我的肩膀,氣虛地道:“我...我肚子痛......” “不會吧,一定是吃了太多冰傷著脾胃了。我帶你出去。”我將他的一只胳膊搭在肩上,“你怎么這么重啊......”他整個人一半的力氣都壓在我身上。 剛一轉彎,就遠遠地看見那幾個壯漢拿著棍棒在等著我們,一臉戲謔和挑釁的樣子。 “李,李鼒,我們該怎么辦......” 只聽見“咻”的一聲,有一個什么東西往天上飛。 “我發了哨箭,馬上就會有人來救我們......”我見他額頭上的汗越來越多,也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 一隊人馬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幾個壯漢一下子就被士兵模樣的人給生擒住了,為首的白衣男子騎馬而來。 我一看是陳鬯就高興地揮了揮手:“陳鬯將軍!你來救我們啦!” 他利索地下了馬,疑惑道:“你們......”他很快便收斂了神色,先是對我點了點頭,再對李鼒抱拳作揖道:“末將來遲,末將該死!” “哎呦喂,你就別磨磨唧唧了,趕快帶我們走吧。”李鼒有氣無力地道。 “是!”陳鬯二話不說將李鼒扛在了肩上,然后以前后之姿騎馬而去。 我只好一個人慢慢地走回去。但是,出來容易,進去難啊!我在諫議大夫的府邸外前前后后繞了一周,敲門沒人響應,又沒有后門,而且此時已是傍晚,涼風嗖嗖的。這澶州城白天是熱鬧,可一到了晚上就沒什么人上街,只余二三只呆頭呆腦的麻雀還停留在樹上吱吱喳喳。 一個大夫拎著藥箱子神色惶恐地出來了,嘴里還念叨著:“豈有如此難為者,實在蠻橫,實在蠻橫啊。” 見小廝馬上就要關門了,我喊道:“喂——等一下!” 他問:“你是何人?” “我,我是李家軍的人!”說自己是軍妓吧不太好,說自己是李鼒將軍的朋友吧也不免太顯擺了些。怕他不信,我又從腰間掏出李家軍之前在乾元關招兵時的牌子。 他再將我從頭至尾打量了一番:“進去吧。” 我終于可以松了口氣,誰知突然出現的陳鬯將軍擋住了我的去路。 “星月姑娘,李總管吵嚷著要見你。” 我現在簡直是身心俱疲,但還是屁顛屁顛地跟著陳鬯走。說真的,中原的房屋一到了晚上看著還挺嚇人的,特別還是朱漆的大紅色。 燈火通明的房內,頭頂上有一撮一撮的流蘇垂掛下來,地面上鋪著富麗堂皇的獸皮,一張花梨大理石大案上面擺放著許多糕點。穿過屏障,一個玄衣男子疊著雙臂,烏黑的長發貼在后背上,那雙墨黑的眼眸直勾勾地盯著眼前跪坐在床榻上只穿一身白色心衣的少年。 李鼒雙手疊放在腿上,頭低下來,暗處的表情極為掙扎扭曲。 我覺得自己此時進來很不合時宜。 “你胸口的傷才好了兩天,就急著出去吃冰?”可以聽得出來李鼏克制的聲音。 李鼒表情難堪地別過臉,突然就看到了我,于是擠眉弄眼的,我也不知道他想讓我干什么。李鼏順著他的目光轉過頭來,他那兩束銳利的目光定格在我身上,怔了怔。我身體一顫,李鼒迅速地跳下床來拉著我跪在李鼏的面前。 “二哥,都是我一人厭煩了這府里的日子,所以...所以找了個人陪著我一起出去......” “不是的,是我想著上街逛逛...才...才......”我支支吾吾的亂了陣腳,其實我也沒做什么虧心事吧。 “你也是會醫術的人,難道不明白冰食過量會損傷脾胃么?”這下子我也沒話說了,他繼續道,“罰你們二人今夜子時開始,在門外跪到明日巳時。還有,你作為營妓,不守軍中規矩,加時三個時辰。” 什么!要跪一個晚上一個白天? 我一下子暴跳了起來,氣呼呼地道:“為什么!我當時并不知道他胸口有傷啊,我要是知道的話一定不會讓他這么亂吃!”他皺著眉頭兩眼盯著我看,我絕對不能輸了氣勢,就一直抬高下巴瞪大眼睛看著他,李鼒拉了拉我。 突然,李鼏把我給扛了起來直往外走。 “將軍......”門外的陳鬯吃驚地看著。 我用力揮舞著四肢,“你快放我下來!我要告你非禮了啊!” “喂!李鼏你快放我下來!” “我錯了還不行么,我跪,我跪總行了吧!” “您大人有大量,求求你放了我吧。” ...... 砰—— 門還被鎖上了,我就這樣被丟到一個小黑屋里,只有一個很高很高的小窗口。月光從那里穿進來,細薄微小的灰塵顆粒被照亮在空氣中的一處。除了蟬鳴蛙叫的聲音,還時不時可以聽到什么東西在“咕咕咕咕”地叫著。我縮了縮脖子。 死李鼏!臭李鼏! 我在心里罵了無數遍之后,不知不覺地就這樣睡過去了。 等到了第二天,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時候了,陽光足以把這個小黑屋給照亮了。幾聲敲門聲傳來,我爬到門邊坐下,把耳朵貼著門聽。 “小星月,是我,李鼒,我好不容易才從陳鬯那兒打聽到這里的。真是苦了你了,你放心,等我到弱冠之年便娶了你,到時候我二哥定然不敢拿你怎么樣的。” “我又不喜歡你,你別動不動就娶不娶的。” “‘喜歡’是怎么個道理?不是兩個人看著合適就可以了么。”我汗顏,實在不知道該怎么和他說,我有時候覺得我們還挺像的,有時候覺得他比我更像個小孩子。 “算了不說這些了。要不這樣,等你出來的時候,我問問我二哥,看看能不能讓你做我身邊的丫鬟——痛痛痛痛,二哥輕點輕點,嘶——” 我拍了拍門,焦急道:“喂,李鼒,你怎么了?”但是已經聽不到他的聲音了。 過了好久好久,我才被一個士兵給放了出來。這么大的府邸,我也不知道自己住的院落在哪里。而且我還沒吃飯沒喝水,現在肚子又疼的受不了,一定是昨天吃冰帶來的惡果。我隨便問了個丫鬟,幸好這個丫鬟比較心善,我如愿上了茅房,回了住處。 一推門,里面什么人都沒有,這幾個人總是來無影去無蹤的,我已經習慣了。 過了幾日,伶娘她們說好了與李鼏商榷離開軍妓營的事,于是個個打了包袱走人,當時伶娘還神思疲倦地囑咐了我要注意著點,但是要注意什么卻模棱兩可的。這真是頂頂奇怪,她們要離開這里卻從來沒有和我說起過,哎算了算了,本來也不是走同一條路的人,就把這一切當做是緣分吧。只要李鼏別把我給攆走就成。 話說回來最近沒見到李鼒,頭兩天還會悄悄過來與我說話,指不定是被李鼏給閉門思過了。我也學乖了一些,至少沒有再翻墻上街溜達,倒是院前種了許多花花草草,還有蝴蝶、毛毛蟲和別的蟲子,偶爾逗逗它們來解悶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這天夜里,比平時晚上要冷了些,黑壓壓的云聚攏得很快,月光都稍顯暗淡。看來是要下雨的征兆。 我坐在臺階上,托腮看著前面地上一只蝸牛慢慢地爬啊爬的。 一只白色的兔子突然闖入我的視線,我又驚又喜,準備抓到它。小白兔一會兒跳一會兒停下來往地上嗅嗅,我往前一撲。 “哎呦——”好像撞到人了。 ------------ 第十章 蹴鞠比賽 我抬頭一看,竟是陳鬯,他這么晚了來這里做什么? 他將我扶了起來,對我抱拳道:“將軍身體不適,城內打更已過,勞煩姑娘來將軍房內一趟。” 這才幾天,好端端的一個人怎么就突然生病了?前些天把我關進小黑屋,現在倒好,自己遭報應了吧。我應了陳鬯,于是跟著他走。 中原的空氣特別潮濕,更別說下雨前的光景,衣服貼在身上都覺得黏糊糊的很令人生厭,就算是大夏天的,也總是有這個感覺。 穿過長長的回廊,一點暗窗紅火在門里搖曳,隱約可見那人的影子。 他突然停下:“前面便是,陳鬯告辭。”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我心下里覺得好生奇怪,又說不出怪在哪里,只有預感今夜恐怕會有不好的事要發生。 我先敲了敲門,里面傳來低低的一聲“進來”。 推開門,燭火暗暗的,沉香木的氣味撲鼻而來。我小心翼翼地關上門,轉身往里屋走去,小心地道:“那個......” 我的手被人一拉,就越過了一個小檻。大氣都不敢出的我仔細看了看暗處的李鼏,他疑神疑鬼的,我正要問什么,他就給我做了個“噓”的動作。我點點頭。 他這個樣子也不像是身體不適,那他到底要做什么呢? 李鼏松開拉住我的手,目光所在之處一直都是門那邊。然后手慢慢地放在我的背上,把我往里推。于是我也不知怎的就靠在了他的胸膛上,我想保持一些距離,那雙帶有許多薄厚不一的繭的手卻輕輕拍了拍我的后腦勺,好像是讓我安分點。可是我覺得他的注意力壓根就不在我身上。 外面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雨,雨珠子砸在檐上,地上。每一秒都能夠聽到我心上劇烈的跳動聲。那感覺像是遠山的樵夫看到渡河而來的行人,不知不覺掉落了一地的干柴,又像是三尺塵沙上云荒萬里,飄渺無歸...... “那個......你是哪里不舒服,還是......夢游呢?”他沒有回應,“如果是夢游的話,那我扶你回床上睡吧。” 屋外突然有人嬌滴滴地道了一聲,那聲音好似甜膩地都可以掐出蜜來了。李鼏一手捂住我的耳朵,發出了一聲冷笑,因此她后面說了什么我沒聽清楚,只隱隱約約地覺得是伶娘的聲音。可她不是已經收拾包袱走了嗎?那多半就是我聽錯了。 不過,說真的,他每一次與我的接觸都讓我的臉不由自主的發燙。他不會是喜歡我吧,就這樣的動作姿勢不讓人想入非非也不行啊。我的雙手慢慢攀上了他的腰際,能感受到李鼏稍微地一滯。 “你......你要是喜歡......喜歡我的話......也不是不可以,就是,就是我阿爹說......說這種事情要慢慢來,不能過急,而且,我還沒成年呢。 “還有,你們......你們不是講究門當戶對嗎?你可是堂堂金吾將軍——不過,你如果真的喜歡我的話,我想這些也不是什么問題。 “其實,我——” 李鼏突然推開了我,有些踉蹌地走到桌案前,背對著我倒了一杯茶,一飲而盡,道:“我對你沒興趣,你可以走了。” 我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心里仿佛一下子被掏空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感覺裹挾著滿滿的酸楚席卷而來。 我經過他旁邊時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分明有恍惚和躲閃。這怕又是我的自作多情。 我奪門而出,已經是豆子般大小的水珠。雨水總有一種魔力,能夠把人身上所有的狼狽和墮落都給攜走,然后隨著太陽高懸一并揮散到天際。 就這樣任由雨水打在身上,走在這青石小路。雨珠子墜在睫毛上都看不清路了,我抹了一把臉,抬頭看了看天空,黑壓壓的云層把月光掩映得一點光彩都沒有。 到底是遙不可及的山河遠闊,還是觸手可及的人間煙火。仔細想想,我才是那個夢游人呢。 算啦算啦,以前阿爹就說這種事情不能強求,臧胡不想中原有那么多的繁文縟節,什么父母之言媒妁之約,只要兩個人看對眼了,哪怕爹娘怎么看不順眼都不能阻撓二人。更何況現在是我一個人多想了,他會不會是把我當成伶娘了,我低頭看了一眼濕漉漉的紅衫。 ...... 等到天蒙蒙亮的時候,一陣敲門聲驚醒了我。 “小星月,快起來快起來!今日步兵營里有大事,可熱鬧了!” “我不去——”那些士兵操練與我有什么關系,我需要好好補一補覺。 “有摔跤和蹴鞠比賽!我二哥特意辦的!”聽到前一句,我騰地從床上立了起來,聽到后一句,我又倒了回去。這還不尷尬,昨夜發生了那樣的事情,再見面多不好意思,不過他這樣身份的人我也不一定就能輕易見到。 嗯,所以我還是去吧。 “等等我啊!” 步兵營里有一個很大的操練場,圍滿了士兵,我們到的時候已經錯過了泥地摔跤比賽。場中間正有許多光著膀子的士兵在奔跑。只見穿黑衣的兵以不可逆轉之勢領先在穿藍衣的兵之前,球靈活地滾動在他們相互攻擊的腳間。偶爾球被踢到邊上,都有人會用勁地踢回去。 小時候和哥哥們玩蹴鞠,四哥踢得最好,我每次都會和他一個隊。比賽完了,不管是輸是贏,他都會滔滔不絕地給我講授玩蹴鞠的技巧和經驗,就這樣一步步的,我也有了很大的提升。 “加油!太厲害了!”我見落后的那一方終于千辛萬苦地進了一個球,高興地揮出了拳頭。 “你等著,我也要上!”李鼒走出擁擠的人群,不知道去哪里換了一套藍色衣服,又換了場上的一個人。 一個兵吹了聲哨子,雙方都換了下一群人開始比賽。球起先一直被一個彪悍的士兵占據著,他甩開了敵方準備來一段花式進球,結果被李鼒搶了個正著。他動作非常敏捷,一邊關注著球,一邊指揮隊友,有條不紊的,沒過多久就一連進了三個,尤其是他最后踢球的一下,簡直帥翻了! 李鼒轉過頭來遠遠地瞧著我,他整張臉都是汗水,陽光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了一圈光邊。少年燦爛的笑容盛放,我跳起來為他鼓掌,不忘給他豎起一個大大的拇指。 過了好些輪了,比賽還是如火如荼地進行著,半場的時候球一下子從一個士兵的腳中被踢飛出去,那個士兵的力度用的太大,于是球直升到上空,一陣“哇”聲紛紛響起。 半天了求怎么還不落下,鬧哄開始擴散。 砰—— “啊——”我的天靈蓋仿佛被砸出了一個坑,火辣辣的痛感一下子游走在全身。作孽啊作孽!砸到哪里不好,偏偏砸到我的頭上,簡直太倒霉了! 人群一陣哄笑,我尷尬地摸了摸頭頂的包。本來腦子也沒有很靈光了,這樣子一球砸下去不就更加對不起我的腦袋了么。 我拾起了手里的球,朝著對面以九牛二虎之力拋了出去。我原以為場上會有人接住的,沒想到直接飛向了坐在場外一米的李鼏的方向,即將砸到之時,陳鬯很快地接住扔回了操練場。 眾人虛驚一場。 比賽結束后,李鼏特地命人給軍中步兵熬制了酸梅湯,一大口鍋,每人上來領一碗。 李鼒端著一碗過來遞給我,正要下口之時,發覺一陣不對勁。我嗅了嗅,這不是普通的酸梅湯,這是加了藥的酸梅湯,氣味很熟悉,但是我忘了,都怪我之前沒有好好和阿娘學習。不過就算加了這味藥,對大部分人都沒什么害處。 我一口喝了下去,酸酸甜甜冰冰涼涼的,還不錯。 “你踢得真好!”我再次向他豎起了大拇指。 “我還不行呢,不過我二哥是真的厲害。有一次皇帝生辰在宮里舉行蹴鞠大賽,我爹帶著我們三兄弟進宮,我們就和一些王公貴族的孩子比,我和我二哥在他們之間算小的了,那時二哥才十歲,我也才八歲。這樣一比才知道,魏老頭那位有‘金腳’之稱的嫡長子在我二哥面前也不過是個小嘍啰。雖然后來我們還是輸了,但皇帝一下子就看中了我二哥,本來是準備提拔他進御林軍,可我爹硬是以年齡小拒絕了,只是讓我二哥繼承李家軍。” 他一臉崇拜,眼睛里都要迸出火花來了。 “這個世界上我最佩服的人就是我二哥了!”我無奈又好笑地看著李鼒。那是他還沒有見識過我哥哥們的厲害。 “喂,你可別不信啊,我說的可都是真的。” “嗯,我信,我信。” 突然場外一人倒在地上,一時間人都圍了上來,兩個士兵架著那個倒地的士兵往外走,他一直捂著自己的肚子,面容扭曲。我兩眼發直地看著他。 李鼒的手在我眼前揮了幾下,道:“這沒什么好奇怪的,軍營里什么事都有可能發生。不說這些了,你還要再來一碗嗎?” 我搖了搖頭。 ------------ 第十一章 公堂之上 這世界上有三種人,一種人是你想甩也甩不掉的,一種是你想得到卻得不到的,還有一種是你覺得好像在哪里見過卻又想不起來的人。 我跑過人流,轉了個彎,拐進一條小岔路,躲在墻后。 “終于把他給甩了!真是個黏人的家伙!”我扒拉著墻探出一點腦袋看了看外頭,李鼒暈頭轉向的找不著我,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我笑得喘不過氣來。咬了口冰糖葫蘆,大搖大擺地走在街上,小販們賣力的吆喝聲遍布在各個大街小巷。我花了幾個銅板買了一個撥浪鼓,兩側綴有兩枚彈丸,轉動鼓柄彈丸可以擊鼓而鳴。 走著走著,在人頭攢動之中我發現了一個男子,他的背影像極了阿布。他走到一個簪子鋪前挑揀著,那熟悉的面龐分明就是阿布啊! “阿布!”我沖他的方向大喊。 那人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又轉回去對鋪子的主人笑著說了幾句什么,然后馬上離開轉進一條小巷子里去了。 竟然裝作不認識我?隱藏得極好,極好! 我跟著他跑了過去,但是已經找不著人了。不會吧,難道是我看走眼了?可那人分明長得和阿布一模一樣,只是衣服和發式是中原人的樣子罷了。他也沒有理由來中原,大哥二哥正忙著東山再起,他應該在?嶸忙的不可開交才對。 狐疑了半天,我心不在焉地走著,一個什么東西壓在了我的腳上,我嚇得后退兩步,竟然是一個老婆婆。我趕忙將她扶起來。 這不就是之前那個騙子乞婆嗎?!她瞄了我一眼,也有些驚訝,但很快便收斂了神色,于是哭天喊地道:“哎呦喂,我的老腰呦!我這是做了什么孽啊,你竟然要推我這個老太婆一把。”有一個小伙子突然出現把我推開,將老婆婆扶了起來。 “娘,您沒事吧娘!” 什么?!明明之前這個乞婆說自己的兒子早逝,如今怎么又——好吧,我算是碰上了騙子。 “娘剛剛給這個不知好歹的丫頭片子推了一把,這腰......哎呦喂,我苦命的兒子,咱們家本來就窮,這如今上哪兒去找郎中呦......”說罷,兩人開始假惺惺地哭了起來,眼淚花都飆出來了,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欺負他們母子倆了呢。 “喂!這位婆婆,你之前明明說你兒子早逝,怎么又蹦出來一個活生生的人?你這分明就是詐騙!”我叉著腰氣哄哄地道。 那兩人卻沒聽我的話,小伙子突然上前抓住我的胳膊:“你今天要是不賠我們錢就別想離開這里!” 圍過來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不明情況的人開始對我指指點點起來。 好啊,敢這么在光天化日之下詐騙,我今天算是張了見識了。 “我沒有推她就是沒有推她!明明是這個老婆婆自己突然倒在我面前的,我還好心扶你一把,憑什么說是我推了你?” “你賠錢!”小伙兇神惡煞的。 我翻了個白眼,心平氣和地道:“哥們兒,做人是要講道理的,你這么不講道理是要遭殃的,你就不怕被送進官府?” “你推了人,你才應該去官府才對!快賠錢!” “不行,你得跟我去官府!”我走過去拉起老婆婆,小伙見狀拉住了老婆婆的另一條手臂。 我們兩人各不服輸,老婆婆明顯是中間最受罪的那個。 推拉之間,一道熟悉的低啞的聲音響起:“你這么拉你娘,我倒懷疑你可真的是這位老婦人的犬子?” 一時之間時間仿佛靜止,所有吵鬧聲消失。李鼏身著一件玄色窄袖蟒袍,深藍的滾邊更是顯出一身清冷的氣質。他緩慢走到小伙面前,小伙似是被李鼏的那雙銳利的眼眸鎮住了,哆哆嗦嗦的不敢說話。 過了好半晌,他才強裝鎮靜地朝他道:“你又是什么人!你們兩個一定是同伙,快賠錢!” 我朝小伙喊道:“喂!你說他是你娘,那你剛剛還那么拉她!你就是想訛詐我!” “我——” 一隊人馬的聲音傳來,一個官兵大喝道:“何人在此擾亂民生!” 官兵下馬而來,神色正怒,小伙馬上告狀:“官人,這兩個人是同伙,推了我娘讓我娘受了腰傷,他們還不承認!您給小人做做主。” “不是這樣的——”我正想上前討個說法,李鼏拉住了我,我也識相的沒有繼續說下去了。 官兵上下打量了我們一眼,對身后的其他小官兵們說道:“把這些人都帶走!” 就這樣,我們被押著去了衙門。 公堂之上懸著一塊巨大的燙金匾額,上書“明鏡高懸”四字。衙門里的老大一身威嚴地坐在高椅上,突然在桌上拍了一塊木頭,聲音大得我驚了一下。 “還不快跪下!”很明顯那位老大是沖著我和李鼏喊的,也很明顯他并不知道此人正是大寰的執金吾將軍。 “我們又沒有做錯什么事,為什么要跪下!” “你——來人!”老大叫了一個衙役來,衙役使勁踢了我的小腿,可我就是硬忍著,他又用一根不知道是不是從哪個房屋頂上取下來的梁木重重地給了我一擊。沒辦法,我還是撲通一聲跪下來。 衙役又準備讓李鼏跪下來。 “喂喂喂!這個人你可不能打,他可是李鼏,李鼏你應該知道的吧,他是你們大寰的金吾將軍,他爹可是開國元帥啊!你們這么做會被皇帝砍頭的!”衙役被我說的話給愣住了,李鼏站在一邊一動不動的,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我悄悄對他說:“你趕緊說些什么啊!”他沒應我。 “大膽!”老大又拍了一下木頭,“不僅直呼將軍姓名,還敢假以將軍身份欺瞞公堂!還不快跪下!” 我心里急得發慌,李鼏卻紋絲不動的。這時,外面有人闖了進來,陳鬯帶著一眾將士跪在地上道:“末將來遲!請將軍恕罪!” 老大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連滾帶爬地下來跪在李鼏面前,一臉笑意賠不是地道:“小人......小人有眼無珠,還請將軍責罰......”我在心底暗暗鄙視了他。 一邊的老婆婆和小伙更是吃驚地掉了下巴,他們此時一定后悔至極。 半晌,李鼏才緩緩開口:“明大人,我問你,城西和城東的十四家賭坊與賭妓交易牟取暴利,甚至截殺無辜百姓,這事你可知?” 李鼏平靜無波的眼神倒是讓明大人不敢直視,顫巍巍地回:“小人,小人不知......” 心虛! “那好,三十七個丐門、風門和火門的流派窩點分布在全城,你可知?” 明大人全身開始發抖起來,面露惶恐之色,行騙的那兩人也開始穩不住身子了。 李鼏蹲下來揪住明大人的衣領子,面容變得更加嚴厲,是我從未見過的憤怒,道:“那你可知,全城上上下下有千百名童叟被割下舌頭被火鉗燙傷雙眼被斷去手筋腳筋在街邊乞討,還盼著你來他們做主為天下正義做主。” 他松了手,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明大人。我的心一緊,這么大一個城竟然危機四伏,身為高官的大人居然毫無作為。原來這個世界上還有一群人正在忍受著比喪父喪母還大的痛苦,這些人各有各的不幸和苦痛,而安然無恙的人都有著一樣的幸運。 明大人雙目流淚,面色紅辣辣的,眼淚巴巴地包住李鼏的腿,哭喊道:“小人......小人有罪......可小人實在是有口難言啊——” 李鼏踢開了他,對身后道:“把人帶上來。” 一個士兵拉著一個蒙上了白絲帶的小女孩進了公堂,小女孩揭下了絲帶。我愕然,這就是前幾日在街上和乞婆乞翁一起乞討的小女孩,那天她的雙眼還是好好的,我說了一聲冰糖葫蘆她就馬上睜開了眼睛,可今日她是真的失明了。小女孩的眼睛雖然是合上的,但眼皮扁扁的,里面什么也沒有,沒有眼珠子...... 后面又進來一個被割掉了一只耳朵纏著繃帶的女人,她跪下來道:“請大人做主,民女本是巖樺村一漁夫之女,不曾想有一日家中遭逢幾名黑衣人,他們還戴了面具,小女并不認得......只是,只是他們不僅搶空了家中所有的財物,還,還強暴了民女,將民女送到一處關滿了人的地方,讓我們每日上街乞討來騙取錢財,還派人在街角巷道來監視我們。如若討來的錢財不達標,便用鞭子抽打我們,不給水和糧食......家父曾多次上這里請大人為民女伸冤,最終不是被告知大人不在就是被趕走......” 我聽得眼淚都留下來了,這些所謂高官拿著極高的俸祿不做事,凈干些表面文章,占著茅坑不拉屎,還說自己有口難言。 我上前抱著那個孤零零站著的小女孩,捂住她的耳朵不想讓她聽到這些傷天害理的事情。問她眼睛疼不疼,她很乖巧地搖搖頭。 李鼏死死地盯著倒在地上哭得泣不成聲的明大人。 他淚眼汪汪地道:“將軍......將軍您可不知道,這一切都是有人在背后謀劃的啊,那些流派都是一個團伙的!他們有......他們有位高權重的主使者在作祟啊將軍!還有賭坊,賭坊不一樣,但是賭坊的背后也有人,據小人了解,這十四家賭坊的主人每次來澶州城都喜歡喝上一杯櫧山茶。小人知道的只有這些,您饒了小人吧——” 李鼏思忖了片刻,跨步到老婆婆和小伙的面前,半跪下來。倆人馬上抖了身子,低下頭來不敢直視。 “老婦,你可知道是什么人在指使你們?”李鼏盡量放柔了語氣。 “老朽......老朽......”她一直慌慌張張的,突然一拍腦子,“哎呀,老朽雖不知他們是什么人,但是有一日老朽在他們那里撿到了這個東西,老朽想著以后逃了出來或許有些用處。” ------------ 第十二章 人生如棋 她從衣襟里拿出來一個木牌牌,當初出了乾元關遇敵時敵人留下來的東西也是這個,兩個長得一模一樣,那就說明做這些事的人都是同一個流派的。我記得伶娘說過,好像是什么......森羅派? 李鼏將它緊緊地握在手里,劍眉微蹙。明大人一直哭天喊地地求原諒,女人掩面流淚,老婦和小伙顫顫巍巍的,只有小女孩是最安靜的,安靜得好像現在這一切都與她無關。 李鼏嘆了口氣,站起來道:“今日一切,本將權且當做沒有發生過。”他就說了這么一句話,準備離開這個充滿烏煙瘴氣的公堂。 我松開小女孩,跑過去拉住他:“怎么可以當做什么都沒有發生過呢!人證物證都在,怎么可以就這樣不了了之呢!” 他說:“我只是一介將軍,不是大理寺卿,更不是皇帝,我能做到的只有這些。”他把我的手給解開,頭也不回地走了。 小女孩不知道什么時候摸著路到我的身邊,拉了拉我衣服的一角,我擦去眼淚,摸摸她的頭,先是對著明大人說:“你作為一城衙門的師爺,無數百姓生活暗無天日,你卻坐視不理。我們都有爹娘,你知不知道你這個樣子會毀了多少原本幸福美滿的家庭嗎!你難道沒有子女嗎,如果今日是你的孩子被剜去雙眼,你還會像現在一樣嗎!” 明大人口里喊著“是是是”。 然后我再對著眾人說:“我雖然在這個地方沒有什么身份,但是我能做什么就一定會去做!” “好!”外面突然傳來一個人的聲音,在外面看的李鼒給我鼓掌。 明大人突然開口道:“姑奶奶,下官......下官一定會給眾人一個交代......” 出了衙門的時候,我感覺自己的心里像是被壓住了一塊大石頭,喉嚨苦澀疼痛,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腦袋里凈是些百姓慘遭毒手的血腥場面。怎么會有這么恐怖的流派,絲毫沒有人性,普通人在他們面前像是兩個指頭就可以捏死的螞蟻。 我邊走邊對李鼒說:“你能不能去勸勸李鼏,讓他去救救這些無辜的人,就當是為了澶州城的百姓們。”我帶著懇切真摯的眼神望著他。 他為難地道:“我也想啊,可是我二哥決定一件事就不會改變的,就算是天皇老子來了也勸不動他這座泰山啊!我又有什么辦法呢。” “你不去,我去!”我一路跑著回府。 “你等等我啊——”李鼒在后面喊著。 沖進了府里,我一路向著李鼏的居處奔去,門口有兩個士兵擋住了我,不讓我進門。我知道跟他們說什么都沒用,于是干脆跪在門外一米處,等著他出來。 陳鬯見狀無奈道:“姑娘你這是何必呢。” 我見他來了,眼淚止不住地外溢,拉著他哀求道:“陳將軍,你幫幫他們吧,要是連你們都不愿意幫他們,那,那他們就真的沒有去路了......” 陳鬯半跪著與我說:“是,他們是可憐,但是整個寰朝還有那么多百姓,也像他們一樣身處水深火熱之中,我們就算幫了他們,也不可能救得了所有人。若是,若是這一次將軍出手——總之,”他嘆口氣,“事情沒有那么簡單。給你打個比方,人生很多時候好比一盤棋,只要有一顆棋子走錯,很可能滿盤皆輸。所以,姑娘,馬上就會到京城了,你還是先想想自己吧。” 我見過的陳鬯只會說“是”“末將”等之類的話,今天是他第一次這么有耐心和我這個如此卑微的人說了那么多的話。 他站了起來。但我還是回他道:“我知道的是,不止你們,很多人都會面臨極其沉重的決定,但是不管什么人,都不能認定人命的貴賤,人命是不可以被犧牲的,”我抬頭堅定地看著他,提高了嗓音大聲說,“如果有人把人生當做一盤棋,那他注定失敗。” 陳鬯微微一愣,對我拱手作揖后便走了。 我就這么一直跪著,跪的我膝蓋痛得受不了,想到明天一早就要出發去往上都,我就覺得心好累啊。還能怎么辦呢,我一人痛也比不過那么多人的痛苦。 一直到了晚上,李鼒悄悄地給我拿了兩個熱乎的白面饅頭。 “膳房里只有這個了,你將就吃一點吧,”我搖了搖頭,“這樣可不行,明早還要趕路呢,你或多或少還是吃一點,這樣才有力氣跟我二哥對著干嘛。” 我覺得他說的很有道理,于是我抓過他手里的饅頭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慢點慢點。我和你說啊,其實我二哥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他心里一定比你更急,但是他有他自己的想法——我先走了啊!” 門吱呀一聲開了,李鼒一溜煙就沒了人影。 李鼏頎長的身影在月色襯托下如一柱玉,他的面色很凝重,兩頰微紅,應該是喝了酒,眼神也有些飄飄然。 我直了直身子,用懇切真摯的目光望著他。李鼏走到我的面前,一只手握著我的胳膊把我從地上拉了起來。嘶,好麻,下次再也不要這樣一跪就是幾個時辰那么久了。 他迷迷糊糊地道:“你說得對......可我還是......無能為力啊。”然后突然一下子就靠在了我的肩膀上,這么龐大的一個身軀壓在我的身上讓我一個不小心退后了兩步。 “喂,你醒醒!”我推了推他,沒有反應。 “不會又是在使詐呢吧,我怎么這么倒霉啊。”我撐著他進了寢房,再將他放在床上,本來是想將枕頭挪個位置,沒想到底下藏了一把刀。我驚訝,竟然會有人在睡覺的時候藏刀這種東西,難不成他是怕有人來刺殺他嗎?聽阿布說,中原自古就有臣子因為戰功顯赫被奸佞所殺,哪怕是將軍也確實不好當啊。 我當做沒看見一樣,用枕頭遮住。走之時,他突然拉住我的手,喃喃道:“娘......” 他把我的手攥得緊緊的,甩都甩不開。他是想他娘了吧,我也想我阿娘了,不知道她在天上過得好不好。 我坐在床沿,李鼏的手上不僅有許多薄厚不一的繭,還有一些細小的已經結痂的傷疤,這樣一雙骨節分明的手,既沾滿了無數人的鮮血,又握著多少榮耀。 我離開時替他捻了燭火,關上門后便走了。 夜晚,我坐在床上,撩開褲腿察看膝蓋,一片紅紅的,上面綴有許多小紅點。我邊揉邊想,距離我離開?嶸到現在差不多有將近三個多月了,可我對于李容啟的消息還是沒有一丁半點兒,我該不會要一直待在中原吧,我可不想生活在一個處處充滿危機還不得不寄人籬下的地方。 我屈著膝蓋躺床上一陣陰風不知從哪里刮進來。我下了床去關上百葉窗,一個人影突然從窗戶外面竄了進來,捂住我的嘴道:“噓——” 搖搖曳曳的燭火之中,那人濃翹的長睫柔化了剛俊的面龐,鼻正唇薄,烏木般的眼眸看著我。他松開了手,我才驚道:“阿布——” 他讓我不要說話,疑神疑鬼地看了眼四周。 “你怎么會在這里?你是怎么進來的?沒有人發現你吧。” “我還想問你怎么會在這里,你就這樣留下一封信進到中原來了?” 我轉身背對著他,抱著手臂道:“你如果是來勸我回去的話,那你趕緊走吧,在找到仇人之前我是絕對不會離開這里的。” “就憑你一個人?你知不知道這里是大寰,虎豹之地,豺狼聚群,弱者難存,更何況你還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如何斗得過這些青面獠牙?” 我轉過身來看著他:“你......你說得這么嚇人干嘛。我至少現在還待在李鼏的軍隊里,別人不敢對李家軍怎么樣的,自然也不會對我怎么樣,我可安全了呢。” 他輕哼了一聲,嘆息道:“那以后你有想過么?而且,我勸你不要和李鼏走的太近,更不要愛上他......”我撇撇嘴,什么愛不愛的,人家自己都說了對我沒興趣,我總不可能纏著人家吧。 “哎呀不說這些了,你快告訴我大哥二哥最近如何?” 他搖搖頭:“你大哥接管了禺疆部,自立胡王。胡軍一戰后兵力折損嚴重,?嶸王雖然接待了我們,但恐怕別有所圖。” “你這是什么話,大舅爹怎么可能是這樣的人呢。” “我一人猜測而已——你真的不跟我走?” 我白了他一眼,道:“天無絕人之路,對了,你幫我把一封信交給大哥二哥。”我輕輕跑到床邊,從枕頭底下拿出一封信來遞給阿布。 “我還有個問題,”我生氣的看著他,“你是不是看到我了。” 他笑盈盈地道:“你說哪一次?” “什么哪一次,就是今天早上!” “是啊,特地給你買了花簪,”他從衣襟里拿出一只玉白的簪子給我,“長大了要學會打扮自己。好了,時間不多了我要走了。”看在他給我買簪子的份上就不和他計較。 阿布正要跳出窗戶,我叫住他,他回頭看著我。 “你中原人的樣子還挺好看。” 他的眼角微微揚起,然后便消失不見了。 ------------ 第十三章 將軍之風 不知道下一次和阿布再相見是什么時候。 夜里做個了夢,夢見大家都倒在血泊中,我就那么站著,雙腳好像在地上扎了根一樣,動不了,什么都做不了。阿娘聲嘶力竭地喊著我的乳名,阿爹告訴我不要害怕,阿爹在這......四哥使勁推開我,然后我就跌落下懸崖,躺在廣袤無垠的沙漠里。那少年滿身血漬,一雙手撫過我的臉龐。我讓他趕緊跑,他就一直跑,跑到沙丘的另一面...... 李家軍要出城了,號角吹得震天動地,明黃的九旒大旗和玄黑的李家軍的旗幟在烈日下迎風飄動。出城的時候,好多百姓簇擁在街頭巷尾,都想瞧一瞧傳聞中李家軍的風范。將軍身穿鎧甲和披風,端坐于神清骨俊的胡馬,有馳騁沙場的勇武氣概,也有遺世獨立的儒雅風度。 之前那個說書先生怎么說的來著,將軍之風,山高水長。 后來李鼒才告訴我,李鼏為了處理澶州城那些慘無人道的案子,救出了好幾個窩點里的百姓,還派了好多士兵留在澶州城繼續解救他們。不過這么一來,他也就很可能會得罪一些朝中權臣。因此,他一直發牢騷把我給埋怨了一番,說是替他二哥稍微解解氣。 我死活不肯走在前頭,李鼒死活把我給拉上來,又說是和旁的人毫無共同話題。往后一眼望去,浩浩湯湯的大軍隊伍像一條龍一樣。 李鼒的馬走在我的旁邊,那只白如雪霜的馬,頸上有圈皎潔的白毛,四肢油光水滑,但身上有很多傷疤,不過確實很漂亮。而李鼏的那匹棗紅馬,身披黑鬃,夾雜著金紅,毛色閃閃發光,勻稱高大,走的時候頭抬得很高,兩雙眼睛光芒四射,炯炯有神,作為這一眾將士的坐騎中的首領當之無愧...... 幾個人一面騎馬一面談笑,只有李鼏雙唇緊閉,眉頭微微蹙著,可見他人雖在此處,然而心里已經飄到別處去了。 李鼒見我剛才一直看著他的馬,問:“你可會騎馬?” 我一撩頭發道:“那是必須的,我可是在馬背上出生的!什么品種的馬我都騎過,還沒有被我馴服不了的呢!” 李鼒來了興趣,于是對他旁邊的將軍說道:“老臺,你下來,把你的馬借她騎一騎。” 他面露難色地道:“這——” “別忘了你還欠我一壇赤泥印酒。” “可是總管,這匹馬認生,脾性惡劣,尋常人近不了它,更莫說讓一個姑娘來駕馭。末將也是花了四年時間才徹底降服它的。若是姑娘愿意,可讓下屬牽匹溫順些的馬來。” 李鼒不耐煩地掏掏耳朵道:“你怎么也這樣磨磨唧唧婆婆媽媽的,讓你下來就下來!” 那位叫老臺的將軍無奈卻鏗鏘地回答了一聲“是”,于是把他那頭長鬃垂地的黑馬牽到了我身邊并囑咐我要小心。果不其然,那匹馬一到我身邊來就鼻孔冒熱氣,嘶鳴不斷,整張馬臉變得猙獰,蹄子也開始不受控制地亂蹬。 我摸了摸它的鬃毛,手感不錯,見它離了主人氣得很,我就拍拍它的脖子:“別怕別怕,馬上就好了。” 于是我手牽住韁繩,踩上一側鐙革,翻身躍到馬背上。好久沒有騎過馬了,這種坐在馬背上的感覺真好。那黑馬先是蹬了兩下前蹄,嘶鳴一聲,然后就安靜的和其他馬一樣。 “不錯啊!動作也很有風度嘛。”李鼒贊賞地看著我,連陳鬯都轉過來為我叫好。我不好意思地拱起手來朝他們行禮點頭。 “啊——”就在這時,黑馬突然沖了出去,我整個身子一下子就往前傾,我趕緊夾緊馬肚,握緊韁繩。可是黑馬奔跑的速度讓我始料未及,風拍在臉上,臉都要變形了。后面的人都還來不及說什么,馬就帶著我像離弦之箭一般甩開軍隊一大截。 “誰來救救我啊——喂,你快停下來小祖宗!” 可那馬像是故意與我作對,不僅加快速度而且還時不時跳個幾下,或者在平坦的路上繞過來繞過去地跑著。不管我怎么喊“吁”,怎么拉緊韁繩,它就是不肯屈服。 哎,這下面子可丟大了。 身后有另一只馬奔跑而來的聲音,我艱難地轉回頭一看,竟是李鼏,他頭戴束發金冠,飄動的衣擺隨風揚起,周身流著像琉璃一樣的光彩。將軍策馬奔騰,向他的姑娘而來...... 他眼神一滯,向我喊道:“小心——” 我轉回去的時候被一棵樹的橫著長出來的樹枝給撞下了馬。渾身都疼,一股熱流從鼻孔里冒了出來。哇,怎么有這么多小星星在我頭頂上轉圈。 那只黑馬像是解氣了一樣在旁邊搖著尾巴。 “吁——”李鼏拉住韁繩下了馬。 我捂著鼻子艱難地爬了起來,他別過頭遞給我一只繡著鳥的巾帕,很是精致。我接過擦了擦鼻血,余光瞥見他好像在......笑? 沒錯,李鼏在笑,他竟然會笑,還笑的那么好看。 我尷尬地道:“這,這有什么好笑的,只要是騎馬的人都免不了要摔上幾跤......” 他收斂了笑容,然后嚴肅地道:“你總是在軍隊里惹麻煩,有損我軍風,到了上都你便趕緊走人。” “那你為什么不干脆把我直接放在這,這里附近也有很多人家呀。”我期盼著能聽到一些不同的會讓我驚喜的回答。 他停頓了一會兒,啟唇道:“李鼒會同我鬧別扭。” 我暗暗“切”了一聲,他又說:“還有沒有哪處受傷。” 我嘗試著走幾步動動身子,有骨骼咯吱響的聲音,又痛又麻的感覺襲遍全身,我可憐巴巴地看著他道:“腰傷了,腳也崴了......”我見他轉身上馬,“喂,你要把我一個人拋在這兒?” 李鼏皺眉:“上來!” 我竊喜,一瘸一拐地走到他的馬旁邊,這匹棗紅馬溫順多了。我伸出手,原以為他會拉我一把,沒想到他毫不猶豫地抓住我后脖子那處的衣口,硬生生將我給提了上來。我黑著一副臉,他是想把我勒死嗎? 他對著那匹悠然自得的黑馬道:“回去找你的主人。”黑馬長鳴一聲,聽話地調頭奔去。 這真是區別對待啊。 “坐穩了。駕!”耳后傳來他的聲音,還有絲絲熱氣團在耳畔。李鼏一踢馬肚,馬兒就沖了出去。 “喂,你要帶我去哪兒啊。” “別說話,抓緊了!” 他又喊了一聲駕。我轉頭看向李鼏,他的臉就在我旁邊,嘴角揚起一個好看的弧度,潔白的牙齒露了出來。那么近的距離,又讓我開始雙頰發燙,心里砰砰的跳。 “又流鼻血了。” 我木訥地摸了下人中的部位,還真的是誒,我趕緊掏出剛剛他給我的巾帕捂住鼻子。 李鼏笑得更加燦爛了,金輝照在他的身上,透過茂密的陰翳篩漏出斑駁細碎的光點,鋪陳在馬蹄噠噠而過的地面。我第一次覺得,中原竟有這么藍的天,這么白的云,這么好看的陽光和影子...... 時間過得如此之快,從早上到現在,已是蘋果紅般柔和晶瑩的天空,霞光照耀了云層的一角,給它鍍上金邊。 馬兒放慢了步伐,跑進一片視野開闊、零星地分布著幾叢小蘆葦的地方,再過去就是一條長長的河流,然后是遠山。 李鼏下了馬,我也下了馬,把馬兒安頓在一棵樹邊后,他問:“還能走嗎?”我搖搖頭。 他便蹲下來,作出了個要背我的姿勢。 “那我不客氣啦!” 風吹過來分外柔和,還沒有長大的小蘆葦也應和著風的節奏擺動起來。水面上波光粼粼,一層一層地翻滾,遠山還可見層林疊翠。 我自言自語似的說:“有道是,巍山洋洋,湖海茫茫,將軍之風,山高水長!”我揚了一下最后一個字的音。 背著我的人輕笑了一聲。 我拍了拍他:“喂,你要是想笑就應該大聲笑出來,像你三弟一樣,別總是板著一副臉。你笑起來真的很好看呢!” “吵死了!”李鼏不耐煩了。 他把我放下來,準備脫去我的鞋子。 “喂,你干什么啊,你們男人見了女人的腳不是要負責的嘛。” “你看起來也不過十五六歲,有什么資格稱呼自己女人?”我暗暗白了一眼。 “嘶——你輕點。”他幫我扭了一下。 腳雖然是掰正了,但是全身上下還有一些皮外傷。我對他說:“我腳還有點疼,你幫我把那一片的水蠟燭給摘過來,”我指了一下,“千萬不要動它上部的花,很容易就飛散了的。” “就幾步的距離,你自己去。”他不耐煩地看了我一眼。 “我死了。”我立馬倒在地上,作死狀。 “幼稚。”李鼏氣哄哄地走去,還不忘踢了一下我的腳。可惡! 我撐著腦袋,看著他頎長的身影向前走去,他一把抓過幾束,可是用力太大,上面的花絮一下子散了出來,蒙住了他的臉。他越是掙扎著和這些花絮對抗就越是有更多的水蠟燭花飛散出來。我笑得簡直合不攏嘴,他竟然從嘴里吐出來一口花絮! “哈哈哈哈哈哈——”我站起來捧腹大笑。 李鼏最后滿身花絮地朝我走來,遞給我幾束只剩一半花的水蠟燭。我拿過來放在地上,他瞥了我一眼,拍掉身上的花絮。 “這里還有。”我拿掉粘在他頭上的一朵,“謝謝你啊!救了我這么多次,我會報答你的。” “你想怎么報答我?”他吹了一只手臂上的花。 “當然是抱一下你就算回答啦!”我腦子一熱撲上前去給了他一個滿懷。 李鼏似是始料未及,正色道:“誰給你這么大的膽子,你知不知道我是——” “你是金吾將軍又如何?我還是——”差點說漏了嘴。 他突然問:“我們曾經是不是在哪里見過。” 他說這話的時候特別篤定,好像就是有這件事一樣。我撇撇嘴:“我以前怎么會和你見過?”李鼒也問過我這個問題,果然兄弟連心。 ------------ 第十四章 長途近尾 李鼏坐在河岸邊,昏黃的光輝勾勒出他的身形,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覺得那背影有些孤獨。這種孤獨我曾經在阿布的身上也看到過,也是這樣的黃昏時分,我從遠郊騎馬歸來時,看到他一個人靠在一棵光禿禿的樹旁,用葉子吹一曲《將歸》,他說歌謠里講的是一個小孩有家不得歸...... 我小心地取下水蠟燭上部分的花絮,把它們弄得碎亂一些,經過今日一早上太陽暴曬差不多就可以用了。軍隊還沒到,四周看了看也沒什么人經過,我開始解衣,一處傷口已經和衣服粘在一起了,要慢慢撕開,我咬緊牙關一口氣撕開來。抽出一撮花覆蓋在傷口上面,經過三四回就能自行結痂了。 這時候,李家軍也差不多到了。李鼒身邊的那位將軍還過來給我道了個歉。由于第二日夤夜時分便要趕路,扎營太繁瑣了,所以大家直接躺在地上休息。但是這么著就有一個后果,郊外蚊蟲多,很容易被叮或者染上些疾病。 果不其然,所有人都在受蚊蟲叮咬,一片叫苦連天。我腦子一轉,想到了個好辦法。 我又去取了一些水蠟燭,讓李鼒給我找了兩塊火石。點燃水蠟燭后,火不一會兒就滅了,只剩下一縷縷飄出來的煙霧。就是這煙霧,可以防蚊。 “真神奇,”李鼒蹲在我旁邊舉了個小火把,“我這就下令,讓大家都這么干!” 于是一時之間,淡淡的煙霧在軍隊上空繚繞,方圓百里內,一株則矣。 “你是怎么想到這個方法的?”李鼒一臉天真好奇地看著我。 “你有沒有聽過一個故事。傳說在很久很久以前,瘟神通過蚊蟲,把瘟疫散布在人間,這時候有一位明眸皓齒,冰肌玉骨的仙女架著牛車下凡來到人間,她就是青嫗神女。神女就是用了這個方法來消滅蚊蟲的。她后來化為神醫在人間救治疾苦,被微服出訪的皇帝給看上了,皇帝為她撇棄后宮三千佳麗。但是呢,神女的爹爹和娘親都不同意神女嫁給一個凡人,哪怕這個皇帝擁有整個江山。神女被關在九重天上的寶塔里,而那皇帝整日茶飯不思,孤獨終老。這是我以前在一個話本子上看到過的。” 不過,阿娘的醫書里確實有這么個方法。 我雙手合十,感嘆道:“皇帝本來有那么多老婆,結果卻為了神女把她們都不要了,這種事情現實里應該不存在的吧。不過,嘻嘻,我什么時候也能碰上這么一個只對我好的人啊!”我向天邊的月亮眨眨眼睛。 “怎么不存在,”李鼒悄悄湊進來,“我跟你說啊,大寰前朝皇帝可不就是個癡情人,先帝的后宮只有一個蕭皇后,二人只有兩個子嗣,不過慘啊,聽說后來都死了。” “怎么死的啊?” 他搖搖頭嘆息道:“不知道,你還是別問了。” 聽起來應該是有一段悲慘的往事,我識相的閉上嘴。 “那......你二哥小時候是個怎樣的人啊。” “我二哥?”他開始自顧自地說了起來,“二哥很小的時候就體弱多病,臉上長了許多膿包,所以他總是戴面紗見人,我當時才兩三歲,已經記不得他當時的模樣了。二哥平時飯也吃不下,甚至連路也走不了,只能坐在四輪車上,二娘偶爾推他出來走走。我見他平日里最喜歡讀書,便以為二哥以后不會參軍。 “沒想到后來二哥得了天花,大病一場,什么人都不敢接近。病愈后也簡直變了個人似的,什么禮樂射御書數都不在話下,身體也變得格外強壯。或許是爹覺得二哥大難不死必有后福吧,因此事事都格外關照他。爹逝世后也把很大一部分兵權交給了二哥。 “還有,我二哥素來會做些扶危濟困的好事,大寰許多姑娘,甚至婦人老奶奶都可喜歡他了,若說男子,那也必定以他為好男兒的榜樣。其實我吧,不想當什么將軍,什么行軍總管,我總是想行走江湖,做個大俠。” 他看著我問:“那你呢。” 我別過頭:“我不想說。”我拿著一根棍子在地上胡亂地畫著。不是我不想說,是我不能說,因為我不想欺騙別人,可事實是,我身在這里,本就是個最大的謊言。 “這么掃興。對了,你還想聽聽我二哥的風月往事嗎?” 李鼒一臉壞笑地看著我,我雖有些嫌棄,還是抿著唇點點頭。 這時候一顆石子兒從不遠處坐靠在樹邊休息的黑影那扔了過來,恰好打中了李鼒的腦袋。 他癟嘴,一臉無辜委屈地道:“我要去睡覺了......”我悻悻然地“哦”了一聲。 兩只手臂撐著腦袋躺在地上,有點扎乎。天上的星星可真多,阿娘說,人死了都會變成黑夜里那些閃閃發光的星子。有的人是被冤死的,所以想為那些正在黑暗中負重前行的人們發一點光和熱。有的人是生命走到了盡頭自然而然死的,但是還來不及再看一看他熱愛著的河山,或者深深思念著的什么人,所以一腔熱血千言萬語都化作遙遠星河中等待黎明升起的啟明星。這浩瀚的夜空里,哪一顆才是我的啟明星呢? 我轉了個身,一眼就看到了不遠處靠坐在樹邊的李鼏。 這個人連黑影也這么好看啊。 圓靈水鏡,渺渺星輝。有仙撥云踏月,眉如青黛,眸若辰星,一念傾心,再念失心,世上再無雙...... ...... 第二天起來,全身都腰酸背痛的,骨頭像是散了架一樣,屁股更是疼,昨天還沒什么大的感覺,一定是昨天掉下馬的時候屁股就這樣噔的一聲和大地來了個親密接觸。 天都還沒亮軍隊就要出發了,號角沉悶的聲音響徹云霄,震得天上的鳥兒都暈頭轉向的。 我現在簡直又困又累,李鼏特地從一個士兵那里給我牽了一匹溫順的馬兒,我坐在馬背上困得前仰后翻的,就差沒掉下去了。好幾個人在一邊偷偷笑,戲謔的笑聲一下子點醒了我,可是沒過一會兒就又差點睡過去。 “你這個女人睡相真是太丑了!”李鼒嫌棄地道。 我一下來了精神,惡狠狠地白了他一眼。于是我們開始了擠眉弄眼的大戰。 “姑娘真是鬼靈精怪啊,倒不似尋常女子那般輕柔嬌媚。”李鼒身邊的將軍一臉笑意道。 看著他誠摯的面龐,我著實不知道這是在夸我還是在說我沒有中原女子那樣溫婉的性子,就認為它是在夸我吧,我拱手作禮模仿中原人說話回應道:“這位將軍長得亦是驚世駭俗,令人目不忍視呀!” “這——”那將軍尷尬得看了一眼旁人。 李鼒少年般爽朗干凈的笑聲響起:“老臺,她這是在罵你呢!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撓撓頭不好意思地道:“不不不,我可沒有要罵你的意思啊,我想說的是,將軍你也是很有風骨很有氣概的將軍。不像某人一樣,整天只知道吃喝玩樂,一點沒有將軍的樣子。” “你說誰呢!”李鼒氣鼓鼓的樣子像一只河豚。 “我就說你怎么啦!”我朝他齜牙咧嘴地吼著。 老臺為難地道:“其實總管為人并非如此,姑娘莫要憑表面論斷......” 他說:“你眼圈發黑,像白無常!” 我說:“你眼小耳大,像豬八戒!” 他又說:“你平平無奇,沒人娶你!” 我又說:“你又傻又蠢,沒人敢嫁!” 時間就這樣在一吵一鬧之中流逝了。距離上都越近,感覺要走的路就越長,沒完沒了的。軍隊走了幾天幾夜都不停歇,我有時候累得直接趴在馬背上,或者干脆停在路邊等到軍隊最后的步兵跟上來再一起前行。 這么一折騰,我的身體實在受不了,本就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這樣子下去,我就更加沒有什么力氣可言了。 這不就是,剛剛昏了過去,一下子醒來居然已經坐上李鼏的那匹汗血寶馬了。貼著后背的是溫熱的胸膛,他坐在我后頭拉著韁繩,也就是說我剛剛是睡在他懷里了。這樣一搞,頓時讓我七竅開通,神清氣爽,我在心里暗自竊喜,那顆栽種在心里名為歡喜的花兒,不斷地吸收甘露生長起來,撓癢著心尖。 我抿著嘴,悄悄地把頭往后靠了靠,身后的人并沒有躲開,我就開始放松了下來,閉上眼睛好好睡覺,控制不住的笑意蔓延在嘴角。 后面的李鼒不滿地嘟噥道:“真是給這個女人占了我二哥的便宜......” 我在心底里切了一聲。 有時候路途比較顛簸,能感覺得到他的下巴在我的額頭上觸碰了幾下,這樣就讓我一直沒法睡穩,心思都不知道飄哪里去了。 陳鬯道:“將軍,約摸還有三十多公里路就可到上都。蔡京將軍和李鼐將軍差不多已經抵達,屆時就等我們一同進宮上表。” 李鼏低低地“嗯”到,我都能感覺得到他的喉間震動。 還有三十多公里,三十多公里是多長? ------------ 第十五章 上都神垕 馬兒一直在走,過了好久,倒不像之前那么顛簸了,頭暈惡心的感覺也逐漸好了一些。我下了李鼏的馬,自己在隨軍隊伍的邊上走著,遠遠地看見,前方有一座很高的城樓,過了這座城樓大概就是上都了吧。 入京的城樓上站著士兵,看見九旒軍和李家軍的旗幟后便立馬開放城門,所有駐守城門的士兵們全都戰列在兩旁,軍容整齊叫我不禁暗暗感慨。 進入主街道后,一片吵鬧的人聲傳來,千萬人似潮水般涌來,聲音嘈雜仿佛在訴說著上都的繁華。男女老少,黃發垂髫,他們無一不都站在街道的兩旁,臉上洋溢著激動欣喜的神色,然后突然跪拜下來,高聲齊呼:“將軍威武!將軍萬福!”一聲接連一聲,起起伏伏,高潮不斷。 兩條人們扮演的黃龍舞動在隨軍兩側,還有鞭炮和鑼鼓升天。甚至還有人在高樓上灑下花瓣,為軍隊鋪開一條通往凱旋歸朝的盛路。家家戶戶都懸掛著火紅火紅的燈籠,百姓們拿出自家新收的五谷雜糧給士兵們,號角聲絲毫掩蓋不了大家的熱情。幾個百姓跑出來跪拜在軍隊龍頭的前方,一直磕頭,大聲道:“將軍驍勇善戰,為大寰創下萬事偉績,祝將軍永世安康——” 李鼏下馬上前來扶起他們,向他們拱手作揖道:“保家衛國本就是兵家將士職責所在,吾軍雖為寰朝將士,亦為寰朝眾人,各位不必如此多禮。” 我看著大寰上都這如此繁盛的一面,一陣又酸又苦的感覺涌上心頭,喉嚨疼痛得無法張口說話,只能把這種一下子產生的情愫壓抑心底。如果臧胡還在,如果爹爹和哥哥們也打了勝仗,那么在臧胡,大概也是這樣繁華的景象吧,雖然沒有燈籠,沒有鞭炮,沒有舞龍,沒有鑼鼓,但是我們有篝火,有潑水,有烤羊,有彩結...... 而我作為一個臧胡的亡國女,竟然在敵軍的領土上和他們一起享看大捷后的盛狀。 “姑娘你拿著吧!”一個老婆婆將一籃子水果遞給了我,我只強顏歡笑地拒絕了,然后便一直低著頭,不敢抬起頭看著眼前的一切,怕禁不住在眾人面前難堪。 眼睛熱熱的,淚水團聚在眼眶周圍,我擤了擤鼻子。 “星月姑娘,你怎么了?”陳鬯最先發現了我的情緒,我暗自抹了把眼淚,搖搖頭。 軍隊一直在向前走,我轉了個彎,一個人走,后面好像有人在喊我,但是不知道是在喊我,還是在歡呼什么,估計也沒什么人會在意我這樣走掉。我揉了揉腦子,眼淚控制不住地往下掉。抬頭看看天空,但是淚水流出來就收不回去了。陽光還是一如既往地明媚燦爛,只是一直照不到蜷縮在陰暗角落的我而已。 已經到了上都,我大概和李鼏他們再也沒有什么關系了,就像當初伶娘她們突然走掉一樣,有緣無分,大家都是各自的過客。想要離別的時候不難過,應該在一開始就不要帶任何感情,否則最后兩敗俱傷。 敲鑼打鼓聲,鞭炮禮花聲,人聲號角聲,都在逐漸遠離我,消失于無聲之處。現在我走的地方一個人都沒有,人去樓空,大家都去跟著軍隊了。 一抬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座拱起的路面,連接了兩岸,兩邊有朱紅的圍欄,下面是清綠的河水,碧波蕩漾。這就是阿布口中的像彩虹一樣的虹形大橋嗎? 我眨巴著濕漉漉的眼睛,一步一步朝橋走去。我扶著欄桿,向橋底下望,有許許多多紅色的魚兒突然躍出水面,或是把嘴露出水面呼吸。幾只橘嘴大鳥在岸邊守候著出水的魚兒,一個機靈便將小魚叼住,吃進肚里飽餐一頓。此時,我的肚子也叫了幾聲,我這才發現自己又是好幾天沒有吃過正經飯了。 如果要保證自己能夠一直在這里待下去,就必須要找份差事做。阿娘教了我那么多醫術,這個時候終于派上大用場了,中原有句俗話說,一技在身,勝握千金。 我就這樣一直走啊走繞啊繞,想看看有沒有什么藥店缺人,順便再看看我憧憬已久的上都。 晚間,淡月昽明,那些一一從眼前經過的木柱木門木柵,雕樓朱漆的木欞窗,門口長垂的竹簾一動,令人驀然一驚,里面走出來的會是肩搭長巾鼻頭抹了點面粉的小二,還是珠釵羅裙滿地的女嬌娃? 緊挨著神垕寺的窄巷內,此時已是人頭攢動,擺著那么多各色小吃的食攤,香氣四溢,煙霧騰騰,碗盞叮咚,吆聲大作。有女子挽著男子的手臂上街,男子挑了一只發簪戴在女子的發髻上,有扎了兩個發球的總角孩童在路邊嬉笑打鬧,你一言我一語。這是些都我從來沒有見過的景象,雖然很陌生,但很好地鋪成了我心目中泱泱盛世的大寰上都。 夜晚都這么熱鬧,那早晨一定更熱鬧了。 我縮在一個沒有什么人的角落,只聽幾聲沉悶的聲音在天上炸開。我抬頭,耀眼的禮花竄上星空,一聲脆響后像流星一樣散了開來,很快就消失了。緊接著有更多的煙花向上飛去,火星稀稀疏疏躥向四周,把夜幕點綴成花的世界。 真美啊!要是遠在西域的哥哥們也能看到就好啦! 李鼏他們一定正在皇宮里慶祝大捷。皇宮又長什么樣子呢?真的像書上說的那樣碧瓦朱檐,富麗堂皇嗎?我現在就是什么都想看個遍,什么都想收進眼里,又什么都做不到。 兩個從對面匆匆路過的行人在討論著什么。 一說:“荊虹亭邊上開了一家西域酒坊,咱們趕緊過去嘗嘗鮮。” 我仿佛有了歸宿一般,偷偷地跟著他們兩人走去。 那家酒坊上的匾額寫著“味土閣”,這是個什么怪名字。我進了去找個沒有人的位置,默然跪在胡凳上。一位妖冶的西域女子過來問我需要些什么,我要了一盤醬牛肉和一壇烈焰酒,今天就是醉死也要死在這兒了。 醬牛肉的肉質鮮美,腌制得徹底,一口咬下去有撕裂的快感。我已經好久沒吃到肉了。烈焰酒果然烈焰,就一小口弄得我舌尖至喉嚨又熱又辣。我皺著眉頭痛快地飲完了一杯,緊接著第二杯第三杯,那女子見我喝得生猛,于是給我遞上了姜茶,我便迷迷糊糊地朝她道謝。 中央有幾個頭戴白巾的大食人在吹奏歌曲,美麗的西域女子們則在一旁跳起舞來。她們赤著腳,戴著面紗,深邃的眼眸和隱隱約約的嬌艷紅唇讓人深深沉醉其中,華美的舞姿和悠揚悅耳的聲樂配合得天衣無縫。我一只手撐著腦袋,雙眼半睜半合地看著他們,明亮的燭火發散開來,光芒好像要吞噬了整個酒坊,最后連他們的身影都朦朦朧朧地消失了。 我被人推醒,晃晃腦袋一看四周,酒客們差不多走光了。我踉蹌著步伐離開了這里,一出門,只覺有絲絲細雨落在臉上,伸出手來接住雨滴,沁涼而舒爽的感覺。好幾家燈火已經滅了,但是還有零星的五六個仍然亮著。醉眼蒙眬,神思恍惚,那些燈火搖搖晃晃的,在遠處成為一顆顆落下來的星星,這是什么人拉著天幕的一角抖落了仙子的珠寶玉石嗎?什么都無所謂了,最終還是會消失在這闃寂的黑暗之中。 走著走著就撞倒了一個和我一樣醉醺醺的男人,他憤怒地推了我一把:“走路沒長眼睛啊!” 一家燈火輝煌的大樓前立著幾個袒胸露背,濃妝艷抹的女子大聲對男子喊道:“官爺下次再來玩兒啊!”男子朝他們揮了揮手就上了一輛馬車。 我停下腳步,這又是個什么地方? 這座大樓的對面還有一家差不多的大樓,不過立在門前的不是女子,竟是幾個長相賽過天仙的男人,男人們不僅抹著胭脂,畫著眉眼,也穿得花里胡哨的。粉色的長衫上繡著大紅牡丹,黃色的長衫上繡著燕雀,紅色的長衫上繡著月季......各式各樣、各種顏色的都有,絲毫不比隔壁女子差,反而要勝過幾分。這兩家大概是做衣服或者賣胭脂的吧。 可是還有一個約摸十三四歲的男孩突然從另一輛更為華貴的馬車上下了來,這個男孩同樣賽過天仙,可當做眾男仙之首。他身上披著一件外袍,上面繡著巨蟒,很明顯,外袍大得都拖曳在地上了。 我傻呵呵地笑了幾聲。 一個頭上插滿釵子的老婦人模樣的人涂抹著濃厚的胭脂瞇了瞇眼看著我,突然扭動著她那臃腫的身軀走過來拉住我道:“哎呦喂,小姑娘家家的喝成這副樣子,這么晚了還待在外面可不成。來,你進媽媽這兒來。” 誰說你是我媽媽? 我甩開了她的手,準備離開。可是有什么東西在我的后脖頸重重地拍了一下,我暈了過去。 ------------ 第十六章 江南藥局 醒來的時候腦袋像要炸開一般,四周昏暗昏暗,我好像是在蛇皮袋里,嘴里塞了布叫不出聲來,身體被繩子給綁得死死的,絲毫動彈不了。又一次在中原遭遇綁架了。 我試著滾動身體,但昨天喝了一壇烈焰酒實在讓我渾身難受。 有兩個人進來了,我馬上停止動作。 女的說:“這丫頭要是打扮一下姿色絕對在上乘,價錢嘛,你給我五十兩銀子。我可是好不容易給你找來的,這個價錢還算便宜的了。” 這個聲音不就是昨天晚上那個濃妝艷抹的自稱為媽媽的女人的嗎? 男的說:“五十兩就五十兩,老爺子那邊好說。我告訴你啊,這貨物要是能讓老爺子滿意了,咱倆的報酬可就不止這么點兒數了。那就這樣,我送貨去了。” 男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一把將我和這袋子扛了起來。走了一段路之后又把我扔在了什么東西里面,四周硬邦邦的,應該是木箱子。我還聽到了馬蹄和車輪的聲音。 這個人是要帶我去哪兒?聽他剛才和那個女的說的話,是要把我賣給什么老爺子?!辣塊媽媽的,竟然是人販子!還要把我賣給老爺子當小老婆?這么喪心病狂的事情竟然又給我遇上了。 我用盡吃奶的力氣終于掙脫被捆在一起的雙手和雙腳,可是空間又窄又小不說,連呼吸都有些困難,而且上面的頂打不開。好不容易脫下套在身上的袋子,還是只能躺在里面什么都做不了。我將鼻子湊近縫隙,希望可以得到一些新鮮空氣。 光是用耳朵聽就知道,這個人故意走了一條沒什么人的路,我就算用手拍木板大概也不會有人發現。不管了,得先讓他停下來。 我一個勁兒地拍著木板,喊道:“救命啊!” 男人聽到動靜后果然停下了馬車,一邊罵一邊準備打開木箱子:“他娘的!不知好歹的丫頭片子竟然還給老子——” 他一開箱,我就立了起來揮出拳頭打在他的鼻子上,我這雙手好歹也是射過箭舞過刀的。 男人面目猙獰可怖,一面吃痛地捂著鼻子,一面緊緊攥住我的手臂。眼看他要一手揮在我的身上,我馬上躲了過去,給他的下體一記踢。哼,要是本公主的鞭子還在,一定抽死你個稀巴爛。 我趁他拿著一根棒子還沒追上來,就趕緊跑。 “給我站住!” 我朝身后給他做了個鬼臉,男人氣急敗壞的樣子真是太好玩兒了!我跑到人多的地方去,不知道是不是男人在街市上安插了什么內應,幾個壯漢都盯上了我。男人突然領著他們出現在了我眼前,我想調頭跑,可是后面又出現了一群壯漢。真是該死!今天怕是逃不走了! “救命啊——”我現在能做的也只有喊救命了。 沒想到喊救命還真的能把人給招來。 “把這些人都押起來!”熟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只見士兵們把那些壯漢團團圍住。陳鬯穿著一身便服騎在馬上,見到我后便下了馬。 “星月姑娘?昨日你走得急,我都還沒和你打聲招呼,”他又對那些士兵說,“把這些人全都帶到縣府。” “就是他們!他們是人販子,還想把我賣給老頭子當小老婆!”我憤怒地指著這些人,男人驚訝又懊悔地趴在地上低下了頭。 陳鬯笑笑道:“姑娘放心。帶走!” 于是那些士兵押著人販子們離開了人群,街道上一下子恢復了之前的樣子。 我向他拱手作揖,笑盈盈地道:“多謝將軍相救,你為什么是一個人呀?”其實我更想問他怎么沒有跟著李鼏,又或者是李鼏干什么去了。 他像是讀懂了我的心里一般回應道:“李將軍和皇上還有要事商榷,暫時回不來,因此我來代將軍守衛京師。” 我點點頭,道:“我帶你去個好地方!好像是叫什么味土閣,雖然名字怪了點,但是那里的醬牛肉可好吃啦!” 陳鬯欣然接受,我便帶著他去。可是繞了半天怎么也找不到,上都這么大,豈不是得逛個幾天幾夜才能找到?我們已經是第三次走回這個地方了,我也不敢亂跑,就按照印象找。 我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道:“呃......要不我們隨便找個地方......” “姑娘說的可是那家?”他給我指了一下方向,“味土閣”那三個大字赫然映入我的眼簾,我一拍腦袋,竟然這么近我都沒有發現,真是太蠢了! “沒錯沒錯,就是味土閣!” 我們終于到了這座閣樓的面前,陳鬯突然轉過來,表情僵硬地對我說:“這個......應當讀作味士閣。” “啊?哦,原來是這樣的,呵呵......我還以為這兩根橫線不分長短,都是一樣的呢......”我尷尬地朝他笑笑,他也禮貌地回笑,并沒有多說什么。 中原的字可真是麻煩!我又在心里默念了好幾遍這兩個字。 進了味士閣,一股香味讓人垂涎欲滴,很快就引起了我的食欲,我一拍桌子道:“我們這兒要來兩盤醬牛肉,兩只剃羊骨,兩碗奶疙瘩,還有你們這里最好的酒!” “姑娘喜歡吃這些東西?”陳鬯突然這么問我。 我邊倒茶水邊回答:“那可不是嘛,我從小到大最喜歡的就是這些東西啦!”他接過我給他倒的茶,“還有,我們既然已經同桌共食過了,你就是我的朋友,以后就不用姑娘姑娘的這么叫我,直接叫我星月好啦。” “好的,星月姑娘。” “......”我汗顏,陳鬯一定是在李鼏身邊壓抑的太久了,平時說話都保留下了這些習慣。 我給他講了一下昨天晚上遇到的事情。 他一臉嚴肅地問:“你可看清楚了,那個男童是披著紋有巨蟒的黑色長袍?” 我一臉疑惑:“是啊,我最討厭的東西就是蛇這種東西了,絕對不會看錯的,我就奇怪了竟然會有人喜歡把這么討人厭的東西繡在衣服上。不過,怎么了嗎?難不成你認識他?還是你的什么親戚?”他搖搖頭,喝下了一杯酒。 “我還是第一次看見長得比女人還要妖媚的男人,你說他們為什么不去找份正經差事兒做,非要學女人在這里賣胭脂賣衣服什么的。” “他們并非是賣胭脂和衣服的商客,有些人不喜歡女子,卻喜歡男子,但是綱常倫理無法逾越,于是他們就來這里享樂。總之,星月姑娘日后還是不要再靠近這種地方為好,還有,若是你一個人上街的話,最好打扮成男子裝束,這樣或許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危險。” “哦......”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突然想到了什么,“你可不可以和我說說,皇宮里都有些什么新奇好玩兒的東西啊!是不是有很大很大的花園,還有好多好多漂亮的娘娘妃子?” 他仔細想了想,道:“新奇好玩的東西倒沒有,星月姑娘說的御花園也不過是種了一群假花,至于娘娘妃子們,也同那些花一般而已。” 陳鬯說話總是能夠讓人啞口無語。 “那......皇宮里有什么地方是可以看各朝史事的?”我終于啃完了一只剃羊骨。 “姑娘說的應該是藏經樓,不過這個地方一般人是進不去的,”他看了看外邊天色,“時候不早了,眼下陳鬯還要去巡邏,今日多謝星月姑娘的酒食,陳鬯日后再回邀姑娘。” “啊,沒事兒沒事兒,你去吧!” 也就是說,藏經樓里有寰朝的前史。 他點了下頭便走了,自我和他說了那個男孩的事情他就一直心不在焉的,看來是碰上什么要緊事兒了吧。現在又剩下我一個人了。 我要是再不打算打算,今天晚上就要喝西北風了。 出了味士閣,突然冒出來一些小孩子,他們懷里抱著一沓一沓的紙,奔跑著抽出一張紙來在空中揮舞,大喊著:“江南藥局尋人啦!江南藥局尋人啦!” 我撿起一張落在地上的紙,好像是在說要招人?這不是天大的餡餅嘛,竟然給我撿到了!老天爺什么時候這么有眼啦。 拉了一個小孩問藥局的方向,小孩給我指了指,我便朝那方向走去。 這條巷子里比較清凈,走到盡頭就是江南藥局。我站了住,這藥局的派頭看起來還挺大的嘛,光是它門前種了幾株大樹,還立了兩只石獅子,就可見它的氣派,絕對不是街邊隨處可見的那種小藥鋪。 門開了,一個衣著堂堂,掛著兩條長胡須的老頭出了來。他看見我后,兩條眉頭高高挑起,將我從頭至尾打量了一番,然后問:“你姓甚名誰,年庚幾何?” 我拱手作揖笑道:“星月,就是天上的星星和月亮,我今年十六啦。” “隨我來。”老人低沉沉地沙啞道,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口吻。 “喂老伯,你不問問我是來干嘛的嗎?”我跑上去跟在他旁邊。 老人一手扶著腰,像是在自言自語道:“瞧這模樣和語氣,大概就是老夫那位忘年交所說的意難平。你可不知,他早在一兩個月前就跑到老夫這兒來,用老夫我看中的他的玉佩來交換,說是李家軍凱旋歸來的時候,會有一個女子來到上都,請我照顧著些,還特意囑咐老夫這兩日,白白花了二十個銅錢讓這些黃頭小兒在街上亂跑,說是此女子一定會看到。老夫本來還打算自個兒上街敲鑼打鼓尋人,真是鬧心呦......” ------------ 第十七章 張家二郎 我想了想,我是第一次來中原,怎么可能會有中原朋友而且還對我這么關照呢?李鼒這個二愣子斷然不可能,李鼏和陳鬯這么繁忙想想也不是,還有伶娘,可是伶娘怎么會和一個老伯成為朋友呢?這老伯怕是老糊涂了吧。 他一路上都在自言自語,直到帶我進了一個三面墻壁都存滿了藥箱子的寬敞房間,他踩在一個木梯上抽出藥箱屜子搗鼓著什么。 我實在忍不住就問他:“老伯,你那位朋友到底是誰啊?” 他又自言自語道:“唉,真是做了好事也當不了好人呦......” 就在我一人摸不著頭腦之時,老伯突然下來弓著背對我說:“你阿翁可是西域薩滿教最負盛名的跳大神?”我訝然點頭,他繼續,“你娘是被胡人傳為百年難遇的神醫?” 我再次點點頭,道:“你......你你怎么對我的身世這么了解?!” 老伯用下巴給我指了方向道:“把那給我拿來。” 我轉頭看到一根雕刻精美的拐杖靠在墻一腳,于是將它遞給老伯。老伯拿到拐杖之后舒了一口氣,他用拐杖敲了敲地面道:“老夫先來考考你,菟葵何治?” “治婦人奶結,紅腫疼痛。”我很順溜地說了出來 “葉似麻,子形宛如牛蜱,其子有麻點,此為何物?” “此乃蓖麻,專治水癥,以水研二十枚服之,吐惡沫,加至三十枚,三日一服,則止。” ...... “老夫近日羸瘦短氣得厲害,依你之見,老夫該服什么。” “可服滿冬,或者冰臺。” 老伯氣哄哄地敲了一下地面,聲音顫巍巍的:“冰臺補的乃是中目聰明不老,你這簡直是在嘲諷老夫糊涂愚笨。罷也罷也,老夫便勉強收你為徒。三日內,你替老夫看一下這屋里子什么藥材少于半截食指,摸清楚了再去相國寺后山上按著藥譜采來,清洗、曬干再存放好,不得有任何疏漏。老夫這就給你找個幫手來......” 我高興地跳了起來道:“我竟然也有師傅了!謝謝老伯!不對,是師傅!”他正要跨過門檻,我叫住了他,“師傅,你那位朋友到底是什么人啊!” 他悠悠然道:“張家二郎。”然后一面步履蹣跚地走人,一面嘴里哼著什么曲兒。 我正尋思著張家二郎是個什么人,一個戴著幞頭的少年牽著一個蹦蹦跳跳的穿著鵝黃小衫的女嬌娥。少年同我差不多大,小女孩也就十一二歲的模樣。 兩人怔怔地站在我的面前,女娃睜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瞧著我,少年則呆若木雞,木訥地問:“你......你就是師傅新收的徒弟?” “沒錯,我叫星月。你難道就是張家二郎?”我不敢置信。 少年回過神來,溫和禮貌道:“非也,你可喚我陶三,這是我的妹妹小暖。小暖,這是星月師姐,咱們師傅的新徒弟。” 叫做小暖的女娃笑盈盈地道了聲“師姐好”,我高興地點頭示好。 三人很快地就開始了忙碌。我有時候轉過頭能看到小暖坐在陶三的肩膀上翻屜子,兩個人有說有笑的。我心里涌上來一股難言的酸楚,小的時候哥哥們也常常這樣讓我坐在他們的肩膀上,可好玩了。 后來我了解到,小暖是師傅當初上山采藥時撿到的,是被爹娘遺棄了的嬰兒,而陶三原本是一個在街邊乞討的孤兒,師傅于心不忍就收留了他們二人。 “師傅他老人家在整個上都是最有名氣的郎中了,好多王公貴族都想聘請他做御醫呢。雖然師傅平日里教訓人狠了點,但他其實是一個很有愛心的人。”陶三一面翻屜子一面說道。 當我們整理出一張寫滿了藥材的單子后,陶三囑咐小暖道:“哥哥和姐姐出去上山采藥,藥局就交給小暖了。”她聽話乖巧地點了點頭。 陶三領著我去了一間小倉庫,他背上了一個背簍,我也學著他的樣子。 一路上,他給我說了一些關于藥局的事情,比如藥局的后院子里也種了許多珍貴草藥,比如師傅年輕時還是個鈴醫,比如平時來的病患都是些有錢人家,比如江南藥局的藥譜都是師傅歷經五十載親自撰寫的...... “那你可知道師傅有位朋友,叫張二郎?” “我知道師傅確實有一位忘年交,不過我也只見得那人二三次,且每次他來的時候都只穿一身青衣,戴著面紗斗笠,看不清模樣。不知道是不是你口中的張二郎。不過,凡是能與師傅成為朋友的,應該是很厲害的人物吧。” 厲不厲害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一定是個善良的人。 上都有兩座主寺廟,一座是神垕寺,一座是相國寺。我跟著陶三沿相國寺邊上的林蔭小道走,再走進去一點就是石階了。石階上布滿青苔,稍不留神就容易滑倒。我一直都很討厭這黑壓壓伸出來的一大片枝葉,因我總是害怕突然掉下來一條蛇,還有旁邊黑暗的樹叢里發出絲絲聲響的不知名物體。 陶三手里捧著一本畫滿了草藥的書,正在仔細地研究,我也不好意思打擾他。 當我們終于到了山林的平地,于是開啟了尋找藥材的艱難旅途。幸好我要找的這幾味藥材都是比較容易找到的,陶三特地把生長習性要求高的藥材留給了自己來找。上山采藥這種事我以前也和阿娘做過,每次我們回來的時候兩雙手都是小傷疤,當時阿爹可心疼了,但阿娘就是不肯讓別人來做這些事,怕他們找得不夠精細。 每株藥材生長的習性都不一樣,有的在山陰,有的在山谷,有的喜光,有的喜陰,所以要花好多時間和力氣來找,找到了還必須連根拔起,不能壞了根源。這樹林子里又暗,還要在太陽下山之前找到。 收集完了滿滿一籮筐后,我扶著腰走向下山的路口。我就這樣一直在路口等陶三,累了就坐在臺階上休息。可恨的是蚊蟲太多,還沒有風吹過。 過了好久好久,就在我以為陶三出什么事了的時候,他背著比我還滿的背簍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幸好太陽還沒完全落下去,否則連路都看不清了。 他緩了緩,跟我鞠躬道了個歉,然后邊走邊跟我說:“我走得太遠了,看到一群人在打獵,差點射中我。我起初以為他們只是來狩獵的,沒想到是一幫山賊。以后還是要小心為好。” “山賊就是山大王嗎?” 他頷首道:“他們經常強搶上山來的良家婦女,抓回去當壓寨夫人,女子一個人在外可要當心。” 我不禁感慨,上都雖然有繁華盛景,但也有陰險小人,澶州城也一樣,大大小小的縣鄉也一樣,什么東西都有可能發生。而我一直以來都被阿爹和哥哥們保護得太好了,現在終于能夠體會到一些東西了,這就是長大的感覺吧。 回到街上,陶三讓我等一等他,他要去買一根冰糖葫蘆給小暖。 我就站在人來人往的異鄉街道上,看著一群群陌生的面孔從眼前經過。忽然有些想念起以往李鼒在我耳邊絮絮叨叨的那些話了,其實身邊有個好朋友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啊。李家軍回朝的那段路程雖然很艱苦,但是我也挺過來了,還經歷了很多有趣的事情,我永遠也不會忘掉這些記憶的。 突然看到一家豎著“云香舞坊”招牌的閣樓,先是出現了一抹熟悉的紅色身影。那不就是伶娘嗎?我驚訝的看著,然后又從里面出來四個女子,正是謝娘、川娘、晚娘、白娘,她們盛裝打扮地進了停靠在樓外的一頂豪華軟轎,駕馬的是個士兵,那兵服分明是李家軍的。 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陶三給叫走了。 路上沒來的及多想,一進藥局就聞到一股飯菜的香味。 “你妹妹還會做飯?”我問。 “是啊,別看小暖年齡小,她做飯可拿手了。”同為女子的我,竟然連一個小女孩都不如,實在慚愧。 我們坐在石凳上,小暖擺上了最后一盤菜之后,道:“師傅方才和賣古董的高老伯出去聽戲曲了,說是會晚些回來,讓我們不用管他。” “戲曲是什么東西?”我好奇地問。 只見兩人不可思議地看著我,陶三先說:“你難道沒有聽過戲曲嗎?”我搖搖頭,“那我們改日一起去西城的會館看如何?” 小暖高興地拍起手來:“好好好!我要去!我要看西子姐姐!” 我用筷子敲了一下碗沿:“那就這么說定了!” 到了夜里,陶三說還有一間屋子沒有整理出來,就讓我先和小暖湊合著睡。有一個人睡在旁邊,還可以一起聊天。 藥局的位置本就很安靜,晚上除了可以聽見蟬鳴,就是一些很細小的風吹草動。 “小暖,你睡了沒有......”我小心翼翼地問。 “還沒有。” “我問你啊,你有沒有喜歡過一個人?”我轉過身來面向著她,她也正好面向著我。夜晚安靜的只能夠聽到我們兩個人的呼吸聲和那沒由來的鈍響。 “我......有啊......”她聲音小得如蚊子一般。 “嘻嘻,我也有......” ------------ 第十八章 宵禁犯夜 幾個月來的軍營生活已經讓我養成了早睡早起的好習慣。 不過還有人起得比我更早。這不,陶三和小暖就已經在堂前打掃了。我覺得自己不應該這么閑著,于是找來和他們手中拿的一模一樣的東西,學著樣子在地上打掃。 “這塊我們已經掃過了,星月姑娘不妨來潑水吧!”陶三在木桶里給我舀了一大碗水。 “好啊!我最喜歡潑水了!”臧胡有一種禮節就是潑水。我捧著木缽,將碗里的水一下子撒了出去,水在空中形成一道弧線,落在地上后馬上就消失了。 “不......不是這樣子的,看好了啊。”陶三憋著笑又舀了一碗給我看,他抽出一只手,稍微掠走一些水再撒在地上。 “原來是這個樣子。”我重新裝滿了木缽,開始勞動。 第一次做這些事情覺得新鮮有趣,但要是日復一日這么做下去一定會無聊死。我直起身子來扭了扭腰,見他們兩兄妹都在非常認真地灑水。我腦子一轉,想到一個好玩的方法。 “小暖!”我叫了一聲,小暖便轉過來看著我,我掠起水就往她身上潑。小暖抹了一把肉嘟嘟的臉,也不服輸地朝我潑。 今天陽光正好,少女銀鈴般的聲音在空然幽靜的堂前響起。陶三也加入了我們潑水的隊伍之中。水花散開來被陽光抹上了一層層金輝,少年少女們的笑聲與蛙叫蟬鳴構成一曲。 “噔噔噔——”突然出現的師傅拄著拐杖,在地上用力地敲了三下,“不得玩鬧!”然后又笑盈盈地和旁邊一個拿著木盒子的老伯進了堂里。 真是性情古怪的老頭子。我朝他身后做了個鬼臉。 灑完水之后,小暖去后院洗草葉了,陶三和我背著藥箱子去大街小巷為百姓除災治病,說是為了積累經驗。陶三是這么想的,我可不是。 一路上,陶三手里都搖著串鈴,要是遇到請我們治病的人,我們就會停下,給病人把脈抓藥材寫單子,有錢的會給一些銅錢,沒錢的我們也不會強求。所謂“濟世救民”大概就是這么個道理吧。當然我們能治的也只是一些小雜病,要是肚子里長了個什么瘤子,這可能就不是一個小藥箱子就能解決的事情。 我問陶三:“你既然走過這么多路,那你知不知道金吾將軍一般在哪里巡邏的呀。” “讓我想想......將軍一般會駐守在北城門,因為那里每天都會有很多商客來往進出,其他三個城門也有神武軍駐守。將軍一般不會在白天巡邏,但是晚間宵禁就會查得很嚴格,雖然戰亂結束了,可天下還是不太平啊。你問我這些做什么?”他驚恐的瞪著我,“你不會是想......想做些什么見不得人的事吧......” 我拍拍他的肩膀,會心一笑:“放心,我才不會干那些殺人放火的事呢。那你知道我們現在在哪個方向走嗎?” 他拿出一張折疊起來的地圖,張開來看,道:“我們經過的地方我都有標記,我們現在是往......南走!” “知道啦!那我們分開行動吧!”還不等他回應,我已經往反方向跑去了。 “喂——你——” 我轉頭向他揮了揮手。 我從來沒有比現在還急迫地想看到一個人。藥箱子雖然重,但我跑的還是很快,腳底像是生了風一般。擠過人潮涌動的亂象街頭,我終于看到了遠處威武壯觀的城樓。街道兩邊的店面逐漸減少,從腳尖至頭頂有一股熱流在胸腔里翻滾。我說不清楚這是一種怎么樣的感覺,大概就像是大漠里開滿了沙棘那樣吧。 他還是一身玄衣描著金邊坐在那匹棗紅馬上,但是他的眼神變得不一樣了,緊蹙的劍眉下散發著兩束讓人有些不寒而栗的目光。一定是我看錯了。 我揉揉眼睛,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頭發。正思忖著不知道該不該往前走,上去打個招呼也好啊,可是有那么多士兵守在城門,我還是有些不敢。 猶豫不決之時,李鼏發現了站在進入城門第一家店面旁的我。我眨眨眼,盡量讓自己笑得好看些,伸出一只手準備向他打招呼,可他只是看了一眼就別過了頭,跟一旁的將軍開始說起話來,好像根本就不認識我一樣。我只好放下那只無處安放的手,撓了撓脖子。 我耷拉著腦袋邊往回走邊想,他是不是不認識我了,還是裝作不認識我?那也沒有理由呀。 “我明白了!他一定是沒看見我!”那么我就等到宵禁時間,他一定會來巡查的。我真是太聰明了,就這么辦。 想到這里,我開心地準備回到藥局,路上偶有遇到幾個讓我治病的我也耐心地給他們配好了藥方子。 突然一個長相古怪的老伯擋在我的面前,他劈頭就問:“姑娘可是有心上人?” 我驚奇的看著他:“你怎么知道!” 那人撫了胡須,笑瞇瞇地道:“嘿嘿,姑娘不妨花點兒時間讓老朽給你算算命如何?” 原來是個算命先生呀,今天心情好,我就姑且同意了。 我跟著他到了街邊一個攤上,他讓我在一個筒子里抽出一支簽來,我就照做。他又看了看我的面貌和手相,道:“看姑娘眉宇生輝,天閣豐潤,定主乾坤之鴻福。然目下有不宜之氣,姑娘可是遭遇了家破人亡之事故?” 我只聽懂了他說的家破人亡,于是點點頭,問他:“先生你可幫我算算,我什么時候才能遇到良人?” 他捏捏胡子,皺著眉頭若有所思道:“姑娘吉人自有天相,所遇皆為良人,只是姑娘日后必定情路坎坷。得與不得,皆在一念之間。老朽告訴姑娘一句,這世上有些事,糊涂要比明白來的快樂。”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我樂呵呵地笑著,這個算命先生雖然話多了點,但他說我吉人自有天相,那就是說明我將來還是會走向好的方向。 我給了他幾個銅板,又順便在街上買了幾根糖葫蘆,然后蹦蹦跳跳地回了藥局。 我發現師傅其實不怎么管他這三個徒弟,他老人家整日不是出去看什么戲曲,聽聽說書,就是和二三老友下下棋喝喝茶,日子過得可悠閑了。 陶三見我終于回來了,于是問:“你到底干什么去了啊。” 我嘆口氣道:“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管,”陶三無奈地搖了搖頭,我遞給他一根糖葫蘆,又對著正在洗草葉的小暖道,“小暖,我給你買了糖葫蘆。” 她喜滋滋地跑過來向我說了聲謝謝。 “師傅他老人家呢?”我問。 小暖回答:“師傅方才提著藥箱說是去給一位貴人治病。” 夜幕降臨的時候,我趁著小暖和陶三在洗碗筷,偷偷溜出藥局在街上晃悠。很久很久之后我的腿都走酸了,當一聲聲沉悶的擊鼓聲響徹在大街小巷,小販們很自覺地收了攤,過往的商客行人也逐漸減少。之前聽陶三說,上都以前是沒有宵禁的,新帝上任后才又開始施行。我覺得這個施行的真好。 等家家都熄滅了燈火,我一個人走在陰冷的街上,又有點開始后悔起來。我這樣做到底是為了什么? 本來天又黑看的不清楚,現在走得我自己也不認得了路。 我終于看到遠處有士兵手持火把經過的身影。我可不是來看這些士兵的。我偷偷扒著墻看那一隊隊人馬經過,脖子都伸出一大截了,還是沒有看見。 后背感覺被人拍了一下,我揮揮手道:“別動我,一會兒就好。”覺察到不對勁后,我立馬沖了出去。 “站住!別跑!”身后的士兵舉著火把窮追不舍,一片片火光突然圍繞在我四周。 其實我不應該跑的,因為我也沒做什么虧心事。 但我還是被人押著到一個濃眉怒目的將軍面前,這個人看著特別熟悉,好像在哪里見過一樣。我想起來了,是當初在乾元關招兵的時候那個粗聲粗氣,脾氣暴躁的將軍。 他瞪著我,道:“晝刻已盡,你是沒聽到六百下閉門鼓嗎!根據《宮衛令》,你已觸犯犯夜罪名!笞打二十下!就地正法!”立馬有人拿來一條鞭子。 “等一下等一下!我我我,我是郎中,我是給人送藥去的,不小心迷了路。”我大喊著。 他冷笑了一聲,道:“送藥?藥呢!你當我是睜眼瞎呢吧!”口水從他的嘴里噴了出來,眼睛瞪得又圓又大的,太可怕啦! 他又喊了一句:“給我狠狠地打!” 就在一個士兵要拿起鞭子的時候,熟悉的聲音響起:“慢著——” 李鼏騎馬而來,兇惡的將軍立馬垂首作揖,還不忘再一次揭露我的罪名。 李鼏對那人道:“不過是一個走丟的小姑娘,初次犯夜或可免罪,秦將軍不必如此動怒。”那人低低地應了一聲“是”后,便領著一隊人離開了。 只剩下我和李鼏了。 ------------ 第十九章 言頌公子 “若不是我在望樓上放煙丸,你今日可能就不止受笞刑這么簡單了。” “那個......謝謝啊,我沒想到會這么嚴重......”我低著頭偷偷瞄了他一眼。 他良久才道:“總之,上都很危險,既是宵禁時間就不許隨便外出,念在我們還有點交情,我保得了你一時,但保不了一世。這幾日京兆尹會派官兵來檢括戶籍,你上次走得太快我還來不及問,你從邊境來,在上都還有親戚么?” 我搖頭。 李鼏蹙眉道:“你現在住在何處?” “我在江南藥局,離這很近噠。” “那方才秦都尉問你,你為何說是迷了路。” 我一時啞口無言,還不是為了看你一眼。 “算了,我送你走,免得再有人把你當成刺客。” “你......這是在擔心我嗎?”我咬著唇,縮了縮脖子,用蚊子才能聽到的聲音說著。 他突然說:“你不要誤會,我是看你可憐,失去雙親,與哥哥失散,在這里又舉目無親,”他頓了一下,“我曾經也有個妹妹......” 沒想到他還記得當初我在軍營里說的那些話,不過那個時候說的哥哥只是我隨口瞎掰的。 我們就這樣一路走著,誰也沒有說話,安靜得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走到江南藥局的大門口前,他慢慢吞吞地塞給我了一個寫了一些字的薄薄的竹簡,道:“我已經找人給你辦了,之前不知你住何處,就填了金吾院。有官兵來的時候就在住處藏好,應該不會有人發現你。” 我心里像樂開了花一般,李鼏準備上馬調頭離去,我趕緊問他:“我們什么時候能再相見?” “不必要。”他干脆利落地道了一聲。 門前的燈籠將他高大頎長的身影照亮,我分明能看到他發紅的臉頰和無處安放的眼神。 就在他策馬離去時,我朝他的背影喊道:“我會每天到望樓腳下看你的——” 也不知道他聽見了沒有,我小心地捧著竹簡進了藥局。只見陶三焦急地過來問我:“姑娘怎么這么晚了才回來,宵禁都開始了我還以為你被士兵當成刺客抓走了。方才與姑娘說話的人是誰啊?” 我給他看竹簡:“心上人!” “啊?”陶三撓撓頭,“想不到原來姑娘還與當官的有來往......” 我瞥了他一眼,一看就知道還是個情竇未開的小子。 我輕輕推開屋門為了防止吵到小暖。掀開一半的被褥躺進去之后,小暖竟然還未睡著:“姐姐今夜回來的怎如此之晚?” “姐姐去見心上人啦。” “心上人?” “是呀。我的心上人長得可好看啦,他還會騎馬還會踢蹴鞠,他會很多很多東西,可厲害啦!誒,小暖不是也有喜歡的人嘛,你和我說說,你的心上人是怎么樣的?” 她憋了半天不好意思地悄悄開口:“姐姐以后就可以看到他啦......” 我會心一笑:“嗯我知道啦,睡覺睡覺。” 我把竹簡放在心口,想著,要是有一天我報了仇,就告訴李鼏關于我的一切事情。阿爹阿娘,你們看到了嗎,這就是那個讓星月的心心念念的心上人啊。月光沉沉地灑落在窗前,輕塵在空氣中蕩漾,不斷上浮下沉。此時的我一邊幻想著種種一邊在甜蜜中睡去。 接下來的日子里,我每天都會一大早起來不等陶三就背著藥箱子在外面溜上一圈,每次必定經過城中央的望樓腳下,望樓比其他房屋高出一截,但還是可以看到在里面把手的士兵。李鼏果然在那里,我會跳起來朝他揮揮手打招呼,他有時候看到了也只是淡漠地點點頭,就足以讓我開心一整天了。 久而久之便成了習慣,除此以外,在藥局的生活不是被師傅逼著背經書,就是抄經書,還有讓我們在一邊學習觀看他老人家自己是如何熬制藥材的,每一步都要死死記住。他還會給我們出紙卷,上面全是他自己列出的問題,每七日就會來折騰我們幾次。念在師傅既然留了我在藥局,我也不敢耍些什么性子,到最后我一個不會用毛筆的胡人也會用了。 陶三學得最認真了,拿出一本藥譜問他,他甚至可以精確到哪一頁,不過他這么個師傅說什么就是什么的榆木腦袋,要是想在這方面有成就,為百姓所熟知,光靠讀讀書可是不行的。于是我就打算給他做個榜樣。 這天午后,我在結合多種考量之后制出了幾顆藥丸。 師傅弓著腰,一邊用兩根手指捏著藥丸,一邊湊近仔細看,問了問味道。他花白的胡子和頭發都要垂到地上了。 他歪著頭問我:“你加了什么?” 我掰著指頭說:“就三味,芫、花芥、龍脩,煮藥的湯水用的是明組和黃封,再拌以卯時的露水。這幾味草藥辛辣甘苦,用黃封可去異味。您覺得怎么樣?” 師傅用拐杖敲了敲地面道:“中藥材,十八反,明組戟,甘遂芫。芫和明組相攻,你卻作何緣故把這二味混在一處?” “非也非也,我阿娘說過,明組經發酵、生香、干燥過后,用晨露篩出生灰,就能夠減緩和芫相克的藥性。明組的用處可多啦,師傅您的藥譜上可沒有提到這些,我就斗膽自己嘗試了一下。” “你這可是在嗤笑老夫?咳咳咳——”陶三替師傅輕輕拍著背。 “不是的不是的,我——” 師傅揮揮手,道:“不錯,但是萬般事物都得自己嘗過了,方可真正落到實處。你們知道老夫的舌頭為何有如此多的膿皰,就連這身體亦是一日不如一日,皆是因老夫每制成一種藥方,就得親自嘗夠三日......” 師傅步履蹣跚地走了,留下他那年邁而有些落寞的背影。 陶三說:“你可真厲害,不過,你這藥丸治的是什么病?” 我拋了一顆在嘴里,咽了下去,道:“治癆病。” “你,你就這么吃下去了啊,若是出現不良后果可就不好辦了啊。” “怕什么,師傅他老人家都說了。你要不要也嘗一顆?” 陶三猶猶豫豫地接過一顆藥丸吃了下去,我拍拍他的肩膀道:“三日后若是沒有什么大礙,我們就可以在病人同意的前提下,做一次嘗試。” “哥哥,星月姐姐,有人來尋醫啦——” 小暖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我們跟著她走到大堂,就看見一個坐在四輪車上的男子,眉清目秀的,可就是兩眼圈青黑,身材消瘦,儼然一副病弱的書生模樣,后面一個書童推著他。 陶三道:“原來是言公子,陶三這就去給言公子配藥方。” 言公子道謝一聲,又向我點頭示好,轉而對著小暖道:“小暖上次與我說這藥局后院開了海棠,你可愿意領我一同觀賞?” “自然愿意。”小暖睜著水靈靈的大眼睛,彎彎的眉毛展露笑顏。書童很自覺地讓開了路,小暖就過去推著言公子往后院走去。我往后仔細看了看,言公子的右耳后面有一道很大的傷疤。 我心想,原來這就是小暖口中的心上人,這么一副文文弱弱的樣子,而且看著樣子也并非什么好人,到底是什么地方吸引了小暖呢?我打量了一下站著等待藥方的書童,問:“我問你啊,你們家公子是什么人?” 書童作揖道:“我們家言頌公子是既是御封的大鴻臚,也是上都易安司司丞。姑娘可是新來的藥徒?” 我點頭。想著這么有身份的一個大人物來我們這個小藥局做什么,后院可種著那么多珍貴藥材,豈能是一個外人隨隨便便就可以進來的? 等他們出來之后,陶三也已經把藥包好了,書童接過藥后便推著言公子走了。 言公子還不忘和小暖道謝:“今日多謝小暖,海棠花開得甚是漂亮。”小暖笑盈盈地看著他,眼睛里都閃著愛心了。 書童推著他走后,我問陶三:“這個言公子得的是什么勞什子病啊?” 陶三搖搖頭:“我也不清楚,就連師傅他老人家竟然也把不出脈來。言公子每次來的時候就只是拿著一張藥方子讓我們給他配藥,為此師傅焦頭爛額了幾個月一直在摸索,可就是搞不懂這種病,后來師傅身體愈漸不行就干脆作罷了,言公子反而還一直感激我們。” “竟然還有這么神奇的病。他下次什么時候來?” “也不清楚,言公子公事纏身,若是空閑出來時間了,他就會過來吧。” “我總覺得他看著不像什么好人。” 陶三撇撇嘴:“言公子在上都可是出了名的良善之人,不僅建坊和院來收留那些無家可歸的孩子和乞丐,還讓他們進一些什么煉鋼煉鐵的廠子來掙錢,施善行跡簡直遍布整個上都,百姓們都可感激他了,還拿他當神佛供著呢。你倒好,還說人家不是好人,會遭報應的。” 我“哼”了一聲。 ------------ 第二十章 被困山寨 這天晚上,我偷偷問小暖:“小暖,言公子可就是你的心上人?” 她低低地“嗯”了一聲,然后良久才道:“言公子每次來藥局都會給我們帶小禮物,還會給我講好多好多外面的新鮮事兒,他人可好啦。” “他有向你打聽些什么事嗎?” “言公子只問我了這些草藥是如何種植的諸如此類。姐姐為何要如此說?” “我跟你說啊,下次那個什么言公子再來的時候,不要再帶他進后院了。要是哪株草藥被踩壞了,師傅可就要怪罪下來了,你難道還想罰抄書經一百遍嗎?” 小暖搖了搖頭。 最近來藥局的客人比較多,三伏天里容易中暑,過來抓藥的也自然多起來,藥庫里的相關藥材也很快減少。陶三和小暖忙的焦頭爛額,師傅他老人家最近又一直出去給什么貴人治病,上山采藥的事情就只好交給了我,還是在相國寺的后山。本來山上危險,陶三準備自己去的,但我還是極力要求自己去。 像往常那樣,我背著背簍從藥局出來就往城中央的望樓那邊走去。李鼏也像往常那樣,站在望樓上,俯瞰上都。我蹦起來揮揮手引起他的注意,又是喊叫又是蹦跳,就連一旁的士兵提醒他,他都不看一眼。哼,之前還會向我點頭的,不過好在我已經習慣了他這種忽冷忽熱的態度。 我又繞了個大圈才到相國寺邊上。爬山真是件苦差事兒,我一會兒坐在臺階上擦擦汗,一會兒躲在樹蔭下乘乘涼,等到爬到平地上后,我才松了口氣。 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吃的那顆藥丸起了副作用,腹里有輕微的陣痛,又或許是正常人吃了藥性較大的藥無法控制。 我休息了一會,感覺良好之后向更深更高的山林走去。 這一次采草與上次隔的時間不是很久,花草需要一段時間的重新生長,所以我必須到更深處采集。為了避免迷路,我每隔一段路程就在一棵樹上畫個星星。 我的一側是巖壁,驚訝的發現上面的裂縫之中竟然生長著一株大靈芝。靈芝可難生長了,能在這么個環境下逢生,說明這株靈芝一定有很珍貴的價值。 為了采到它,我試著爬上巖壁,幸好這巖壁也不算高,就是陡了點。 差一點,就差一點。 “啊——”我雖然是采到了,也很不幸的跌了下去,屁股磕在凸出的臺階上,簡直痛死人了! 我把靈芝扔到后面的背簍里去,一面扶著巖壁站起來。沒掉下去就行! 我揉揉屁股,繼續上山。 山林子里發出簌簌的聲響,突然有兩個男人出現在了我面前,大喊一聲“站住”。一個是光著腦袋和膀子的,一個是拿著大刀披著長發的。二人目光透漏著兇狠之色,見我是個女子,于是相視一笑。 光頭對著長發說:“是個妞兒啊,把她帶過去給大王當個壓寨夫人,這樣我們也能領賞!” 長發猥瑣地笑著點頭,過來就要抓住我。 我竟然遇上山賊了! “喂喂喂喂,二位大哥有話好好說。這樣,”我慌忙放下背簍拿出靈芝,“我把這株靈芝送給你們,你們放了我好不好。靈芝用處可大了——” 誰知兩人根本不聽,準備架起我。 “停停停停,我還有話要說——” “娘兒們別磨磨唧唧的,有什么話給你趕緊在這兒說完!”光頭不耐煩的說著,放開了我,長發則一只手架著我,一只手叉著腰,面目猙獰而且扭曲可怖,臉上還布滿了傷疤。 “我我我,我還有心上人呢,我想被你們抓去當壓寨夫人之前,送給我心上人一個東西。” 長發冷笑了一聲:“呦呵,還有心上人呢,想送什么給爺看看,爺幫你帶給他!” 我讓他湊近來一些,我悄悄地從衣襟里拿出隨身帶著的裝在錦囊里的迷香粉,站起來一潑,可后面的光頭掐住了我的脖子,奪走錦囊扔掉了。 長發捋了捋頭發,怒目圓睜地瞪著我:“死婆娘真是找死啊!” 說著便過來抓住我的衣領想給我一巴掌。 光頭不耐煩道:“得了得了別磨蹭了,趕緊走呢吧,萬一有官兵追上來就完蛋了!上頭還等著交代呢!” 二人罵罵咧咧地拖著我上山,光頭捂著我的嘴,我連大氣也不敢出。 坑坑洼洼的山路一直延伸,一塊巨石上刻著“石榴寨”三個字,進去之后就有厚厚的寨墻圍了起來。那些男人們一看到我就歡呼了起來,個個擋著去路把嘴臉湊近我,好像我是個不明生物。 “都滾一邊兒去!”光頭喊道。我緊緊閉著眼睛被兩人帶進了寨內。 我被扔到一塊鋪著虎皮的地上,一抬眼就看到一個光著膀子的刀疤臉靠坐在石床上。一旁端著盤水果的女人往他嘴里塞了一顆葡萄,刀疤臉瞇著眼睛。 “大王!看我們給你帶來了啥!這小妮子長得可還行!”長發粗聲粗氣的,我狠狠地瞥了他一眼,揉著吃痛的手臂。 刀疤臉吐了一口葡萄籽兒發話了:“呦呵,還挺倔的嘛!” 光頭上前在一邊彎腰輕聲道:“大王,寨里那些嫂子們都二三十好幾了,如今哥幾個給您挑了個嫩的,雖然姿色不在上乘,但絕對還未開苞呢......” 我好歹還是臧胡王女,豈能受如此奇恥大辱! 我一下子跳了起來,指著死光頭罵道:“你說什么呢你!你知道我大哥是誰嗎!我大哥可是朔方最厲害的鐵騎勇士,我二哥是西域的銅錘武神!你個大禿頂還有你們這些地痞流氓就等著吧!你們遲早會被馬蹄踏死被鐵錘錘死。哦對了,你們要是不放了我,金吾將軍馬上就會帶著千軍萬馬踏平這座寨子!你們就等著后悔吧!” 幾個人被我脫口而出的大話給蒙住了,片刻,光頭摸了摸腦袋笑道:“大王,原來這小妮子是個傻子啊!哈哈哈哈哈哈——” “你,你竟然說我是傻子?你才是個傻子!”我叉著腰。 刀疤臉舉起一杯酒飲盡,冷笑道:“說我們幾個是地痞流氓?那老子就讓你好好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地痞流氓!不知好歹的死丫頭片子,給我把她帶進籠子里!” 光頭和長發上來一邊一個押著我直往外拖,我整張臉都變得扭曲了,喊道:“喂!你們要帶我去哪里!你們就不怕金吾將軍過來把你們都抓進大牢里嗎!” 幾人壓根不聽我的說辭,我使勁蹬著地面,無奈還是被關進一只大籠子里。 我敲著鐵桿,不一會就有許多寨子里的著裝奇怪的男人圍在籠子旁邊好奇地盯著我看,還評頭論足的,一副沒有見過女人的樣子。心里縱然憋了一股氣也無處發散。 籠子上還沾了血,一股腥味伴著鐵生銹的氣味混和在一起,說明這里之前死過人。我不禁打了一個寒顫。 到正午時分,這些人既不給我吃的東西也不給我水喝,是打算把我活活餓死在這。 上都明明把關的這么嚴,每三百步一座望樓,可偏偏隱秘的山上才是盜賊叢生,望樓再高也不一定能全部看到山上的一切。這么大個山寨竟然能夠躲在眼皮子底下壯大起來。 一個婦人端著一小碗水向我走來。 我激動地拉住鐵桿:“大娘,你放了我吧!” 她垂眼搖搖頭,只淡淡地道一聲:“喝吧。” 我從縫隙中接過,一碗飲盡,然后拉住她的手道:“大娘,你也是被抓來這里的對吧,你悄悄放了我,我一定帶你一起出去!” 她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拿開我的手,道:“這寨子里根本逃不出去,他們能這么膽大妄為全因后頭有高官做主。姑娘,我奉勸你一句,你若是順從一些還有好的下場。” 五大三粗的光頭突然過來,扇了婦人一個巴掌,罵道:“死娘們,誰讓你給她喝水的!滾去干你的事兒!” 婦人一邊低聲下氣地道著歉一邊慌慌忙忙地跑開了。 我白了死光頭一眼,他轉過來對著我說道:“小妮子你也別狂,今兒個晚上就是你的死期!”他往地上呸了一聲,掄著胳膊走掉了。 這種人多半是狗仗人勢來欺負弱小者的。 現在得趕緊想辦法怎么逃出去。時間一分一秒的在流逝,午后云團聚攏,風大了起來,夜里可能會下雨。不知道陶三他們有沒有發現我不見了。我在心里祈禱著。 光頭說今天晚上就是我的死期,我可不想死在異鄉,而且還不明不白地斷送了性命。 突然想到一個可以試試辦法,我眼睛一亮,放開喉嚨喊道:“有沒有人啊!我有內急——有沒有人啊——” 我不斷捶著鐵桿,終于把一個男的給引來了,他目光兇狠地道:“吵什么吵!死前還不安分點!” 我好聲好氣地道:“大哥,你行行好,俗話說人有三急嘛,你能不能讓我去小解一下,我憋得快難受死了!” 他猶豫了一會兒,終于受不了我,于是不耐煩地邊打開籠子邊道:“你甭給我耍什么心眼,到時候死的就是你。” “謝謝大哥,謝謝啊。” ------------ 第二十一章 逃出山寨 他押著我走到一個山寨與林子的交匯口。這里大概就是另一個出路。 他轉過身背對著我,不耐煩地道:“你趕緊的利索點兒,別給我做什么小動作啊。” 我在后面嘿嘿笑道:“當然當然,你可千萬別回頭看啊,我馬上就好了。” 于是我偷偷地走進林子里,心臟跳動得厲害,氣一鼓就沖了出去,林子里石子兒多,跑著覺得磕磣。那人發現我后罵罵咧咧地追了上來。 只聽見他在后面吹了聲瓷哨子,霎時間便有多名山賊從山兩側出來,立馬將我團團圍住。 這下真的沒救了! 那人氣喘吁吁地跑上來,彎著腰指著我道:“兄弟們,把她......把她給我抓起來!” “救命啊——”我再做了最后一次掙扎。 又被帶回了石榴寨。天色已近暗藍,此時寨子里火光沖天,篝火一簇一簇的,山賊們的喧鬧聲此起彼伏,個個臉上是掛滿刀疤的鬼面,像是在慶祝著什么重大儀式,他們的臉逐漸在朦朧搖曳、紅黃參半的火芯中變得模糊扭曲。 我被繩子給吊了起來,全身上下一點力氣也沒有,煙火嗆得我直咳嗽。 這群山賊不會是要把我給燒了吧。 然而,幾個人抬著一缸裝滿了黑乎乎還在動的東西放在我的正下方。我漸漸被一點一點地放了下去。仔細一看,無數條蟒蛇纏繞扭動在一起,它們可怕的眼睛似乎在散發著光,紅色的芯子發出“咝咝”的聲響,幾只小鼠不是被活活纏死就是被一口吞了下去。我仿佛都可以想象得出自己被這些東西纏繞得七竅流血的死狀。 “阿爹阿娘......”嗓子好干,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一股因恐懼而產生的絕望瞬間占據了整個大腦。我緊緊閉著眼睛,那些山賊在說什么話我已經聽不清楚了,眼淚只不斷的流。 我好想回臧胡,好像回家啊...... 我感覺身子一輕,立馬落入一個懷抱。我淚眼朦朧地看著那張心心念念的臉龐,不知道是劫后重生的喜悅還是委屈辛酸又或者是二者共存的心理,我哇地一下哭了出來。 不知道李鼏是如何就憑著一只劍帶我逃離山寨的,只知道他現在牽著我的手一路奔走在山林,后面的山賊窮追不舍地跟著,前方或許有更多的埋伏。 雨果然下了起來,真是天公不作美。 “我們必須從這里跳下去。”我順著他雙目注視的方向看去,是一片斜坡。 他看著我問:“你怕嗎?”我搖搖頭。于是他突然將我圈在懷里,在耳邊輕聲道:“抱緊了。” 天地都好像在轉,雨滴從烏云滾滾的蒼幕中傾泄而下。我緊緊地抱著李鼏,他的臉就這樣貼在我的臉邊,距離近得我都能聽得到他的悶哼聲。我竟然一點痛覺都沒有。 最后不小心撞到了一棵樹,我們這才慢慢地滑了下去。衣服早已沾滿泥水。 李鼏的額上和臉上有被碎石擦過的長長的傷疤,泥水也站在了他的臉上。他的眉間緊緊地皺著,一只手撫住另一邊的肩膀。他身上一定擦傷了很多。 我拿出一直被我放在衣襟前的手帕,這是上次摔馬的時候他給我的。我不敢出聲,只是一面流著眼淚一面用手帕給他的面頰擦拭。 李鼏眼神微滯,一只手慢慢撫上我的臉,那雙寬厚溫暖的,骨節分明的,布滿著大小不一的繭的手慢慢地為我擦掉眼淚,柔聲道:“別怕,沒事的,很快就會有人找到我們。” 我吸吸鼻子問他:“你為什么要一個人來救我......” 他摸摸我的頭回應道:“石榴寨背后有人一手操控,聲勢不可過大。” “那你,你是怎么知道我被抓走了呢?” 雨漸漸小了起來。沒有回答。 我見他肩膀上滲出的血越來越多,道:“我幫你把衣服解開。”李鼏并沒有拒絕。雖然有些猶豫,但我還是笨手笨腳地為他一點一點地解開。 好在雨終于停了。 他的肩膀上面有兩個很大的口子,雖然已經成了疤了,但還是有些許溢出的血來,傷口有些發黑。我撕下衣擺的一片布料,稍微給他纏上了。 李鼏那黑曜石一般的雙眸看著我道:“我小時候被狼咬過,應該是傷口復發了。” 我也只是點點頭沒有多問。 “我帶你出去。”我準備扛著他走出山林,這么待下去不是辦法,與其在這里等著別人來救我們,還不如我們自己走出去。 雨后的林子里空氣清新,就是路面太滑。 我撐著他,只覺得越來越重,他虛弱地在一邊呢喃:“我的頭好痛......好冷......” “馬上就到了,你一定要堅持住。” “喂,李鼏,你可千萬別睡著啊!” “你放心,我絕對不會丟下你的!” “我給你唱歌,你可一定要聽著啊。” 于是我艱難地斷斷續續地唱了一曲《將歸》。 走了多遠的路我也不記得了,只知道黑夜極其漫長,山林里只回蕩著我那難聽的歌聲,雨后夜出的生靈似乎在虎視眈眈地看著這一切,它們蟄伏在黑暗伺機而行。 后來陳鬯帶著一隊人馬發現了我們,李鼏緊緊地握著我的手,任憑如何也不放開,嘴里一直喊著“娘”。無奈之下,我一同跟著回了金吾院。 他換了一身衣裳躺在床榻上,嘴唇有點發黑,額上冒出細密的汗珠,他還是攥著我的手不放開。 恐怕是狼毒發作。 我讓陳鬯去給我備了一些藥材來熬,可以暫時制止他的傷。見李鼏喝完一碗之后我才放下心來,終于卸下來一塊石頭,全身只余冷汗涔涔。 陳鬯站在一旁道:“將軍自小便帶有狼毒,這事本只有我和蔡京將軍二人知曉,原來我們都以為狼毒已經全部解除了的......不過,還是多謝星月姑娘相救。” 我困得眼皮打架,只向他揮揮手道:“你放心,我一定會治好他的......” 等到夜深人靜的時候,我迷迷糊糊地聽見李鼏喃喃自語道:“別殺我娘,別殺我娘......”然后把我的手攥得越來越緊,這直接導致了我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頂著兩個大黑眼圈。 ------------ 第二十二章 感染天花 李鼏還是沒醒,額頭和手一直在出汗,而且嘴唇越發變紫變黑。不僅如此,我發現他的臉上還出現了一些隱隱約約的小紅點,把他袖子一撩起來,也有這樣的癥狀。這可就不是狼毒這么簡單了,這是天花的預兆啊! 索性他沒有繼續抓著我的手不放,陳鬯在一旁守著,我跟他說明了情況并趕緊叫人在浴堂備了浴桶。由于有些藥材市面上可能買不到,我又列了一張單子拜托他到江南藥局一趟。沒一會兒他就回來了,再根據我的說法讓下人準備。李鼏身邊的人辦事效率就是高。 陳鬯突然問我:“星月姑娘可是與言司丞有來往?” 我慌忙之中隨便應了他一聲,然后將李鼏拉了起來,去浴堂之前再對陳鬯說:“陳將軍,拜托你告知其他人,沒有得過天花的人一概不能靠近李鼏半步。” 陳鬯并沒有得過,幸好我小時候就已經得過了。他頷首,而后出了房,很快就下令讓整個金吾院的人分出了兩批,一批得過的留在院內給我做把手,一批雖然沒有得過但卻被陳鬯安排在了別的地方。 一個丫鬟幫我提著藥箱子,鎮定地帶著我和李鼏進浴堂,一切準備的都很充分。 把李鼏和著衣服扔進浴桶之后,那丫鬟突然要把李鼏的上衣脫了,我臉一紅想上前制止她,她卻笑著向我點頭,干脆利落地取下上衣后便向我行禮,再退了出去,一切進行得非常自然。 看來是我多想了,也是,這種時候怎么能考慮別的事情呢。 我把他按在已經備好的藥水里,水剛好到他的胸部,我取了一罐裝滿藥泥可以直接療用的藥膏,一點一點涂抹在他的肩上的傷口。他的臉也需要藥水的治療,于是我把毛巾浸濕,一遍一遍地給他擦著,從臉到脖子到胳膊,一處都不能落掉。 我這才仔細看他的身體,上面布滿了許許多多的刀疤劍痕。 我蹲在浴桶旁,扒拉著桶沿看著他安詳地閉著的雙眸。 上戰場的時候被敵人傷著一定很疼吧,可你是大將軍,要站在那么多士兵前面沖鋒陷陣,很疼很疼也只能忍著。我阿爹和哥哥們也是這樣的,他們每次打仗回來,臉上和身上都是傷,傷口治好了就留下了難看的疤,但是他們從來沒有說過疼,要是連他們都說疼了,那身后的跟著他們征戰多年的士兵,還有家族和子民們,就不會那么堅強了。 我聽大寰的人們都說,你十一歲就進了軍營,十二歲就把西單和中單給拿了下來,其實我那個時候常常聽到阿爹贊不絕口地說,大寰出了一位難得的神武將軍,阿爹還老是用這個人來鞭策年紀小一些的哥哥們。我當時就想,能讓阿爹這么佩服的人到底是怎么樣的呢?我以為一定是非常高大威武,怎么樣也得有阿爹一半的氣概吧。后來第一次在軍營看到你的時候,你知道嗎,那種感覺就像是天上所有的星星都落到了頭上,我還想,怎么會有這么好看的人存在這天地間呢? 可后來我發現你總是皺著眉頭,也不愛說話,和李鼒那個話癆一點也不像。你走在整個軍隊的最前方,有時候我只能在最后遠遠望著,可是怎么望也望不到。 我還是臧胡王女的時候,想要什么就有什么,阿爹說哪怕是天上的星星都給我摘下來,但這是我第一次明白,有些東西是我無法得到的,或者要憑自己的努力才能擁有。我也是第一次萌生想要努力的念頭,努力靠近你這個被大寰奉為尊榮的將軍,努力讓自己越變越好。 我總是覺得你一定有很多心事壓在心底。阿布說,大寰是豺狼虎豹群集之地,這里的人們都是青面獠牙,朝廷上的人們都在互相算計。我雖然不知道你在和誰算計著什么,你想要得到什么,但我知道你一定是個良善之人,否則怎么會以一人之令讓士兵封鎖澶州城,為千萬百姓在公堂上說討明大人呢? 那次你給我的竹簡,我一直都放在身邊,像那塊繡著鳥雀的帕子一樣。 不過呢,后面的路還長的很,雖然不知道會發生什么,但我還是希望你能好好的. ...... 我一遍一遍地說著,等他肩上的藥膏干了,我再繼續給他換著。浴堂里霧氣朦朧,藥水涼了之后,剛剛那個丫鬟和金吾院的管家一同進來。耗費了好半天力氣才把李鼏重新抬回到床榻上,此時他的嘴唇已經恢復了原來的顏色,不過還是有些蒼白。 管家突然對我說道:“這位郎中,陳將軍有吩咐,讓您這幾日暫留金吾院。若有什么需要,盡管吩咐婢女小青。”我看了眼管家身邊有禮有貌站著的丫鬟。 我道了聲謝,管家便退了出去。 也是,這幾日還不能回到藥局,萬一把李鼏身上的病傳染給陶三他們就不好了。 丫鬟小青啟唇道:“郎中姑娘,小青見您還未換過衣物,且您一夜未入榻,勞煩郎中姑娘請隨小青來。”她一直微低著頭,身子端正有教養。后來我發現金吾院中所有的丫鬟都是這樣的。不得不感慨,李鼏挑人的眼光可真高啊,細致到身邊的每一個人。 于是我跟著小青一路走,金吾院不似之前那個諫議大夫的院子,沒有那么多花花草草,卻是樸素簡潔,偶有幾株長竹和假山聳立,許多廳堂內也沒有過多的珠寶玉石的裝飾,儼然一派清心寡欲之人的氣息。 走著走著我突然發現一座不一樣的屋子,那座屋子涂著大紅朱漆,旁邊種滿了花紅柳綠,看起來格外引人注目。可是卻打破了原本肅靜淡然的院落,好像是馬兒在草原上奔跑,結果突然闖入一只驢那樣的格格不入。 “小青姑娘,那座屋子是誰住的呀。”我好奇地問。 她抬首看了眼我指著的方向,道:“回郎中姑娘,那是常樂公主的住處。前不久圣上賜婚金吾將軍為常樂公主的駙馬,于是將軍特意命人建了座屋子來招待公主。” 我如五雷轟頂,問:“那......那他們什么時候成婚?” 她低首搖頭道:“回郎中姑娘,暫不得知。” 我整個人魂不守舍地跟著小青進了一間屋子的后房。 “郎中姑娘,小青為您解衣。”她說著便要上前來。 我這才回過了神,眼神疏疏落落地向她道:“呃,我自己來就可以啦,你去忙你的吧,我有事會叫你的。” 她應了一聲“是”便退了出去。 ------------ 第二十三章 桃花夭夭 原來李鼒那天說的話是真的。 公主配將軍,真不錯啊。我曾經也是公主...... 我使勁晃了晃腦袋。他們都還沒成親呢,說不定李鼏只是受中原皇帝的圣旨所迫,說不定他對這個什么常樂公主根本就沒什么興趣,說不定...... 哎,算了,現在不是該想這些東西的時候,李鼏人都還沒醒過來呢。 我隨便打理了一番,然后跑去李鼏的寢房,守在他的旁邊。 他臉上和胳膊上的紅疙瘩越來越多,嘴里一直喊冷,汗又不斷地從額頭上冒出來,我只得一遍一遍地打濕毛巾給他擦著,一盆又一盆的水不知道換了多少次。 天花無藥可治,我每日給李鼏泡的藥水也只是減緩熱戰高寒和他身上的酸痛,以及最大程度地減少痊愈后留下的麻子。但是,能不能活下來靠的就是他自己了。 我記得阿娘說過,種痘可以避免天花感染到他人。因此這幾日里,我給金吾院的人都種了一番,將痘痂研細,劃破肌膚,取一點涂抹其上,有的人可能會出現發熱的癥狀,不過很快便可治愈。那些被陳鬯安排在別的地方的人終于可以自由行動。 這下子大家都奉我為神醫了,突然還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照例除了每日吃飯,就這么一直守在李鼏的身邊。我每次都會給他講很多很多我在京城的見聞,或者今天又看到了什么。凡是能說的,我都會一直跟他說著。 旁的人倒沒有我這般平靜,他們有的慌慌張張的,有的時不時來問我李鼏何時能好,我每次都會說,很快就好了,他很快就會好的。 很快是多久呢,我也不知道。但他是那么多人敬仰的將軍,所以不管怎么樣,他都一定會好起來。 夜闌人靜,重重帷幕之下隔了一層又一層,晚風從百葉窗吹了進來,我正欲起身去合上,李鼏突然用力抓住我的手腕,幾秒過后又松了手。他眼睛一直是閉著的,唇色蒼白。 關窗的時候突然看到一個人影,那人影閃了幾下便不見了。一定是我這幾日太過勞倦,都開始出現幻覺了。 我又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著話,實在不知道講什么了,我就給李鼏唱歌。 有家故思,子無歸期,子無歸期...... 你為什么要叫李鼏呢?其實我現在都還不知道你的“鼏”字怎么寫呢,我所認識的帶這個音的字也不過蜜蜂的蜜,秘密的密,可是這兩個字太像了,不知道你的“鼏”是哪一個呢? “鼎上覆巾......為鼎蓋......有儲祐國祚之意......” 彼時我已趴在他的旁邊入睡,只聽得迷迷糊糊的聲音響起,是夢里的囈語嗎...... 夜涼如水,皎潔的月光淡淡地落在金吾院,燭火漸漸燃盡,空氣里只余一股藥味和清幽的香氣。 我醒來的時候李鼏還是閉著眼睛,身體越來越燙,高寒過去,只要熬過這最困難的熱戰,他就一定可以醒過來。 這些天不斷地有人過來探訪,中原皇帝聽說之后還特地批準李鼏這幾月不用進宮巡邏。來的人里有之前抓住我犯夜罪名的秦都尉,有李鼏的大哥李鼐,他長得和李鼏一點也不像,臉正眉濃的,一臉兇相,而且一來就問陳鬯:“二弟得的可真是天花?” 我只在一旁汗顏,這還能有假不成? 李鼐稍加問候了幾句便離開了,弟弟生了這么嚴重的病竟然就這么走了,人家秦都尉雖然長得也兇了些,但是好歹也會帶些補身子的東西過來。 李鼒就不一樣了,他慌慌張張地進到金吾院來,大老遠就聽見他喘著氣說:“我,我二哥竟然生病了,我大老遠從澴州的騎兵營里趕過來,二哥,二哥他怎么樣了!” 他跑進來看到我就欣喜地握住我的雙肩,道:“小月月,你怎么會在這里!我二哥到底怎么樣了!” 我被他晃得頭暈。 門口一個婢女突然道了一聲“蔡小姐”。 我和李鼒轉頭一看,一個身穿水袖長裙的女子從容優雅地進了來,雙眸似含了秋水一般晶亮晶亮的,翹鼻小嘴,膚若凝脂,好生漂亮!中原女子都是這樣如花似貌的。 李鼒轉過頭立馬放開了我,我見他那飄飄忽忽的眼神,白凈的臉蛋一紅,就不小心明白了什么。 那女子見了李鼒便莞爾一笑:“小鼒,你二哥怎么樣了?” 李鼒撓撓頭,面色緋紅,這才想到了病榻上的李鼏。 她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向我點了點頭,二人來到李鼏的身邊。 我對他們說:“高寒過去了,現在正是熱戰,只要熬過了這一關,他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女子坐到床邊,伸出一只手來撫上李鼏的臉頰,拇指輕輕摩挲著,眼神里含了說不清的憐惜之情。一個丫鬟遞過來濕毛巾,她便給李鼏細心地擦著汗。 這樣溫柔的動作讓人不禁疑惑起二人的關系。她不是常樂公主,那是誰呢? 此時陳鬯突然進來,朝二人作揖,然后向女子道:“蔡小姐,許久未見,蔡京將軍近日如何?” 她緩緩才啟唇道:“父親近日有要事纏身,不能來探病,書月代家父向各位問候一聲。” 原來她是將門之女。 病榻上的人忽然呢喃道:“月兒......月兒......” 女子秀眉緊蹙,李鼏緊緊握住她的一只玉手,她柔聲道:“書月在這......”那聲音里好像有無數的柔情蜜意。她伸出另一只手來為李鼏撫平皺著的眉頭。 李鼏安分了下來。 看著二人緊扣的手,我鼻子一酸,眼淚在眼眶打轉。李鼏的桃花開得可真旺盛。 我耷拉著腦袋出了屋子,站在日光下呼吸著新鮮空氣,差不多就要離開金吾院了吧。自從李鼏生病之后,我就日日守在他旁邊,好久沒出來看看這碧空如洗的晴天。 同樣耷拉著腦袋出來的李鼒和我互相對視了一眼,眼神里有些憂傷有些不知所措。那種什么話都不說就知道對方心理的默契,我現在終于感受到了。北京单场胜负开奖